边城食记

第31章

“姑娘,我们夫人已在全城寻了几个厨子,都不能合大娘子心意,您如今所为正解了夫人一块心病,”丫鬟还是坚持,“大约金银都太俗气,可是玉器于您而言,反更不实用。这是我们夫人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 在这个朝代,玉都要凭玉契买卖,确实更难出手。 寻月棠还是犹豫,张婆婆直接拿了荷包来塞到了她怀里,“姑娘是凭本事赚的,不偷不抢,收着就是。” 寻月棠最后也未争过,还是将荷包收了,只想着日后做菜就要更尽心。 有了许氏这宗大买卖,寻味小筑的流水几乎是直接翻了翻,寻月棠又开始想要四处打听铺子和厨子了。 毕竟,以店里如今的发展势头,扩大体量已经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可她是在这处扎根,若换地方容易伤元气,最好的结果是能碰到左右邻居退租,可这样的可能性实在不大。她邻舍都是本分人,做生意扎扎实实,暂时都没铺子转租的预兆。 钱英知道她的难处,与她支了个招:这条街可以做二起,若是拐过年来寻到了合适的厨子,不若将店面直接买下来,然后自己加高,面积也可生生扩大一倍。 不过这动作不小,还是要慢慢来,起码先过了年。 寻月棠听他的,早早安排好了今岁最后几日:年二十八就开始店休,拐过年来破五开业,中间空下的几日就好好规划一下来年发展,兼好好寻个厨子。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庄恒 年二十七, 郑从拙又将来店。 上次在店里那次交谈,在寻月棠看来其实并不算很愉快,若郑从拙心里有鬼, 那必定要存芥蒂,该不再常来店里才是。 但是他偏偏就如无事人一样, 来往的频率并未低多少, 甚至有次离开时还曾与寻月棠道了句:“姑娘不曾在因果中,从拙也是;姑娘想要谢将军无灾无恙,从拙亦然。” 这句话寻月棠揣摩好久, 更加坚定自己所猜测的“重生”理论。但这样认为后她却觉得多少是有点离谱了, 这样穿来穿去、活来死去的别样立世方法,大概除了如自己一样见多识广的晋江读者外, 也不会有旁人再信了。 是以, 寻月棠便找了个机会问他, “先生, 立大业月棠是无力, 但, 可有事关三哥之事我能帮得上忙?” 郑从拙笑笑, “从拙本还以为自己在这一世要做孤掌, 万幸能得姑娘襄助,再好不过。但前路并不能尽知, 猜测是有一事需要姑娘的,只是如何到来尚不好说, 到时再说罢。” 如此这样说, 寻月棠便就信了。 大约就是像干娘说的:“每个孩子到世上都自带着福报的, 若你遇事不决, 索性就顺其自然, 反正傻人也有傻福。” 经这事后,寻月棠对郑从拙就更热络,今日他来,便准备了郓州的小吃菜煎饼。 这小吃她之前并没做过,主要是因为店里没有鏊子。可现在要过年了,肯定要炸菜,如今年代没有油炸垫纸,摊上些煎饼垫着吸油最合适不过。 有了鏊子就可以发展许多吃食,今日晨起她给陈婶子她们做了这个,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柳明宗尤其喜欢,一人吃了四大个,果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陈婶子见他这样喜欢,就特意与寻月棠学了做法。 当时寻月棠正给手上的一个菜煎饼翻面,“就是用醒过的面浆摊煎饼,而后铺上喜欢的菜丝,调味也简单,就是油盐与胡椒,若喜欢吃辣,就再加一点辣椒面儿。” 她今日准备的配菜是粉条、鸡蛋、韭菜、土豆丝、绿豆芽与胡萝卜丝。 其实真的不拘加什么菜,兹要是自己喜欢,都可以加进去,后世还有专门卖菜煎饼的店,会摆上满满一面墙切好的菜,让客人自己看着加。 郑从拙这次是晌食到的,还有几人与他一道前来。 怕寻月棠误会,他还特意嘱咐:“这几人都是凉州大营的兵士。见我入城便一道前来,只当寻常客人招待便可。” 他来寻味小筑都是单独点菜,算是“添麻烦”,自不会还“拖家带口”前来,这几个算他介绍来的生意。 寻月棠却不太在乎这个,年节前后本就是人情往来高峰期,她与郑先生交情不错,带几个朋友来自然也没关系。 “无妨,这几人可要与先生一道用我们郓州小吃?” 郑从拙摆手:“不用,着他们单独点菜罢。” “也可,”寻月棠端来做好的菜煎饼,又道,“先生,晌食忙碌,便就不能与您一道用饭了。”得郑从拙应后便又回了厨房。 郑从拙已经好久未吃菜煎饼,今日再见到只觉亲切异常。 这菜煎饼外皮薄薄一层,泛着微微的米黄色,表面被烙出了大大小小黄色的圈,从边沿处的挺括便能猜到其定是酥脆非常,中间被横切了一刀,切面整齐,从此处现出内里的馅料,红橙色的该是胡萝卜丝、透明色的是粉条、嫩黄色的是鸡蛋......连配菜都是自己喜欢的。 早知道寻姑娘准备菜煎饼,他便不应这几个兵士的要求带他们一道来了。 这菜煎饼吃起来多少有点不雅,他是文士,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但此刻思乡情结涌动,见外头一层小小的油纸能包住煎饼的边沿,郑从拙咬了咬牙,还是用手直接拿了起来。 入口只听一声“咔嚓”,煎饼皮果真如同预料的一般脆。内里的各种蔬菜刚刚断生,并未加多少香味重的香料,仅加了油盐和胡椒反而更能突出各类蔬菜的鲜味,各类菜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同组合成了难以言语形容但又无比好吃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郑从拙就吃下了一整个菜煎饼。 旁边桌坐着几个与郑从拙一道进城的兵士,见他吃得这样香,不免好奇,“先生这吃的是什么东西?” “是我家乡的小吃菜煎饼,”郑从拙答道。 那几人一道咽了咽口水,等着郑先生的后话,按道理来讲,这后头一句就该跟着“你们尝尝吗”。 可等了半天,只见郑先生饮了口水又接着吃,竟是一句多的话也无。 如今点好的饭菜也未上来,那几人无奈也无聊,便起身开始在店里晃悠。 这一晃悠,才发现门口竟摆着个硕大的牌子,大约是他们进门时只顾交谈,竟未察觉。 “寻峥......”有人读出声,“这姓可是不太常见。” “庄恒,”另一个人也念,“这个姓倒还不少见,隔壁营不就有个叫庄恒的。” “你俩真是的,倒是看全来啊,叫庄恒的免费吃呢,啧啧啧,还有这种好事。” “不应该吧......”这朝代还没有这样的营销方法,当前这几人自然无法尽信。 阿双刚好上菜,他们截住便问,“小娘子,你们牌子上写的叫庄恒的人免费吃,可是真的?” 阿双自打经历了几次“旁的庄恒”之后就失去了此前的悸动,便点头,“自然是真的,庄恒这名字与我们店里有渊源,是可以免费吃。” “喔,”那几人齐齐点头。 虽说是隔壁营里的,但是大家都是登州出来的,与庄恒关系不错,现在有这样的好事当前,哥几个说什么也得通知他来搓一顿才好。 “若是今岁要来,”阿双又道,“那就还只明日一天,后日起我们便要店歇了。” “晓得晓得,”那几人应声,“我们营中有家室的那些,也会休沐探亲呢。团圆节嘛,应该的。” 团圆节吗? 阿双扯嘴角笑笑,她与阿棠如今境况,又哪来团圆一说呢? —— 年二十八,寻味小筑当年营业的最后一日。 店中四人还是如往常一样早早上工,心情却都不怎好,巴不得年二十八这日过得越慢越好。 有二人新丧夫丧父,有二人新失恃失怙。越是这种阖家团圆、满堂盈欢的节日,越会难捱。 晌食时间还未完全到,阿双仍还在厨房里给寻月棠打下手,柳明宗手头无事,就先去前店开了门。 门栓刚打开,就有客至,三人成行,瞧着也像行伍之人。 柳明宗这账房就先顶起了跑堂的活,引人入座后先将菜单呈了上去,“客人请看菜单。” 那三人接过菜单,却并未着急展开,而是问道:“门口竖的那个牌子,可是当真?” “自然是当真,”柳明宗点头,“不过一定得才持黄籍才行。” 其中一个瞧着二十来岁的汉子从怀中掏出黄籍亮在桌上,柳明宗接过来查看:庄恒,登州人士,今年二十有一。 “客人可以收回黄籍,”柳明宗双手又递回去,“因为您今日带了友人同来,所以结账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只结菜金的三分之二,另一种是您与友人分开点菜、算作分桌。您可以稍思量再做决定。” 之前也碰到过个“庄恒”,以为是带几人同来都免费,在结账时好一通拉扯,此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便会提前说好。 “不需再做考虑了,就按第一种来就是,”这个庄恒显然是个通情达理的,还转头与友人道:“若同行都也免费,人家店家迟早要亏本。” 余下两人也点头,“应该的。” 待三人点好菜,柳明宗就拿着写好的菜单去了后厨,“今日又来一个叫庄恒的,正在前头坐着。” 阿双低声“唔”了一声,是告诉在场几个她晓得了。 只是她今日本就心情不甚好,又赶上个“庄恒”到店,若又是一次失望,她这个年都不要想过好。 实在是怕了。 还不如再拖拖,若是要见,也起码先将自己说服。 柳明宗走了有一会儿,庄恒那桌点了四个菜也上到了第三个,寻月棠才俯下身叫了声阿双,“若是差不多,就出去看看。” “阿棠,”阿双轻轻叹气,“我有些怕。如何非得是今天呢?” 寻月棠蹲身与她一样高,用手背轻轻碰她脸,“我都懂的。这最后一道菜我就做得慢些,你别慌。” 阿双轻轻点头。 柳明宗来取最后一道菜时,也对着阿双道:“阿双姊姊,他们几人出身行伍,用饭极快。” 言外之意,若再不出去,怕是要错过了。 阿双无奈,磨磨蹭蹭起身,又磨磨蹭蹭行到门口,在院中又转了几圈,才终于迈步往前头走。 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这个也不是,那才正常,寻亲哪有这样容易呢?阿棠不也没寻到么?怕什么呢阿双,你怕什么。 柳明宗说得不错,那三人确实用饭极快,她磨蹭这会儿的功夫,那三人已用好了,桌上有人起身到柜台结账,与正从后院走出来的阿双正碰了面。 阿双怔怔看着眼前人,想唤一声却说不出话,想笑又扯不开唇,嘴角一撇,泪便先掉了下来。 前面所做的自我慰藉全全不作数,如今柜台前站着的,就是与她青梅竹马、订立婚盟的阿恒哥。 庄恒也震惊无比,几瞬失神后,他走到阿双眼前,轻轻道:“莹双,是我,庄恒。”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有吃过滕州菜煎饼吗?很好吃的超好吃 第45章 生病 阿双的全名, 是付莹双。 庄恒也来不及回桌前招呼同袍,只摆了摆手让那二人先行离开,后才稍显局促地开口:“莹双, 你近来过得可好?” 阿双眼里噙着泪,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阿恒哥,我阿爹阿娘都生病去了,就葬在凉州, 我换了盘缠去登州寻你, 却如何都打听不到你的去处......” 那边,柳明宗已报信叫了寻月棠出来, 言说是阿双姊姊的表哥寻到了。 寻月棠打帘到前店, 便看到阿双与那个“表兄”在柜台前, 一个不住声地哭, 另一个也不晓得哄, 就竖在一旁听着。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寻月棠开口, “阿双去后院吧, 带着表兄一起。” 阿双擦擦泪,指着寻月棠与庄恒介绍, 又道:“我能在凉州落脚还要多亏了阿棠。” 庄恒闻言,郑重地行了个军中之礼, 随后道谢:“多谢店主人照顾阿双。” 寻月棠不想居功, 便摆摆手, “行了, 快些进去罢。” “那我稍后就出来。”阿双引着庄恒往后院走。 “不用, 大年二十八了能有什么人,你忙你的就是。” 阿双知道寻月棠聪敏,却没想到原来她早就勘破了自己当初那句“表兄”,眼下被她这样讲,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红霞飞了一片,小小声回了句“我晓得了”。 寻月棠笑笑,也回了后院厨房。 她与阿双相识也有半年,许是走南闯北见世面多的缘故,一贯见她都是大大咧咧模样,性子直的不像话,还从未如今日这般现出小女儿情态。 若真如柳明宗所说,庄恒是登州人士,那应该归到了林大哥所领的赤羽营。 真是奇了,阿双性子上来时,连赤羽营林将军都敢给白眼,现下却被个营内小兵丁吃住了。 只是啊...... 寻月棠为阿双高兴,可这样的兴奋劲儿过去,心里竟然感到一阵突兀的难受。明明二人是同年家破、一道从登州出来,又一道在这凉州安身,一道立牌子寻人。 同样是如同无根浮萍的两个人,如今阿双竟突然因缘至,就扎了根、落了地。 可自己呢? 哥哥,到底还能不能寻得到? 寻月棠正掂着勺,倏忽之间,泪就流了满脸。 陈婶子起身倒潲水,恰好看见她这样,凑上前问了句:“阿棠,可还好?”可怜见的,见阿双如今寻到了人,阿棠心里该更难受了。 “婶子,我无事,就是替阿双高兴。” 今日晌食的生意不错,下客时已过了未时,寻月棠她们叫了阿双一道出来用晌食。 席间,寻月棠似是无意地问了句:“今后什么打算?” 她没看向阿双也没看向庄恒,只是低头,若非是闻了音,倒不好分辨是不是她开了口。 阿双与庄恒对视了一眼,还是让庄恒开了口,“寻姑娘,我是这样想的。阿双如今还未除服,成亲便暂缓几年。我这几年从军虽无多大功业,却也攒下了一些银钱,在壅城置办了个小宅子。若是姑娘点头,今年过年我就带阿双回去过。” 他说完,阿双又慌忙补了句,“阿棠,我等破五开业就回来的。” 寻月棠放下碗筷,拭了拭口,轻轻拍拍阿双手背,“只要不是你自己不愿来做事了,谁人也不能赶走你去。” “那便好,”阿双低头笑笑。 “还有一事,”陈婶子也撂了筷子,看向庄恒,“阿双若去你那里住,你可会逾了规矩?若四邻问起,你又当如何解释你与阿双的关系?” 他庄恒从了军在城外,便做了对不住阿双的事也不过就是男子间茶余饭后相谈的风流事。可对女儿家来说,名节如何重要不言而喻,她既受了阿双一句“婶子”,便就要替她打算在前头。 只是这句“逾了规矩”却听得阿双脸面发烫,“婶子,别说了。” 庄恒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还请婶子与店主放心,大婚之前我绝不会做那些伤害阿双之事。” 陈婶子给了“礼”,寻月棠便借东风送一道“兵”,“那就好。我与你凉州大营的谢将军相熟,知晓他品行。你既是他手下的兵,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