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小羽躺在被窝里迟迟没有睡意。 接连劳作两天,他适应的很快。 热水洗脚、再配合捶肩捏背等消乏驱困的奢侈待遇——自己要对自己好点。 如此一来,虽说是初次上工,身体却并不觉得很累。 之前,母亲担心罗小山睡觉打鼾,吵着需要静养的三娃,就把南屋收拾一下把哥俩分开睡。现在三娃已经能出工了,罗小山自然搬过来了。南屋没炉子,罗小山连续几夜的梦境都是夸父逐日,继而惹起怨声载道:我不是亲生的,哎,我不是亲生的! 现在同睡一屋,周小羽嫌弃罗小山卫生太差,一身臭汗也不擦擦,一双臭脚也不洗洗,同睡一炕,感觉是睡在屎盆子旁边。周小羽睡在炕北,罗小山窝在炕南,中间留下巨大空白,依然隔不断罗小山浑身散发的汗臭味屡屡侵犯口鼻心肺。 原主记忆中,老三已经习惯了老二的汗臭和鼾声,不知怎么搞得,一场事故之后,老三居然对老三张扬多年的坏习惯,抵触姿态如此强烈。 但是周小羽义正言辞的抗议,于事无补。 家里就四间土块房,一间厨房兼仓房,一间父母睡,南屋那间没取火,周小羽一人占单间显然有些不合适。 其实,除了罗小山的脚臭和鼾声,周小羽最担心的还是怕自己说梦话。 关于前世历历在目的场景,如若梦中泄露,对于这个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周小羽担忧自己的梦呓传扬出去,关于傻子的流言很可能又会沉渣泛起。 硬生生的撵二哥南屋饥寒交迫去,显然不近人情。 万般无奈,只能尽可能的不去冥想前世,而以眼前这个时代的事情为主。 今天上工,寥寥数语,周小羽明察秋毫,赫然断定,对于包产到户,队长李伟功心里已有计较。 但是,凭这些天的观感,纵使他们有所想法,也只能是在文件框架之内,实施的到位一点而已,断然不会有什么高瞻远瞩的远见卓识。 前世记忆中,关于这次大包干,小岗村敢为天下先的确一鸣惊人,但是太多太多的基层生产队,基本都是对照着文件要求,在求稳原则之内,本着不出事的心态,一点一点试探着包产到户,即小心着群众的反应,又回望着上面的步伐,亦步亦趋,逐步实施。 村民的积极性的确是被调动起来了,眼前的一些尖锐矛盾也得到了有效缓解。 但是,再往后呢?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便的地方,不由分说,被混流裹挟着很快就会独占鳌头,但是更多的内地农村,始终是被动的去发展。 被动挨打的多,真正发展起来的微乎其微。 在周小羽的意识中,这与自己勾勒的宏伟蓝图相去甚远。 如果是在这样按部就班的发展基础上实现心中所想,无异于沙滩上建宫殿,连地基都夯实不清楚。 …… 这边,不知不觉间,一盒烟已经告罄,一瓶酒只剩少半瓶,李伟功和安必道在执行这一环节,纠缠的时间太久,思来想去,总觉得遗漏太多,缝缝补补,越来越觉得问题丛生,伤煞脑筋。 习惯了谨遵钦命,真要自己谋划起事来,无论是李伟功,还是安必道,都觉得脑瓜子不够使。 此事太大,千百年来,但凡牵涉了土地分配的问题,都没有小事。 在他们的意识中,土地一动,不是地龙翻身胜似地龙翻身呀! 两人沉默的时间明显比探讨摸清阶段时多了。 迫不得已,李伟功无奈道:“老安呀,我看摸清工作的执行,商议的章程还成,至于具体怎么分,还是别费口舌,等上面的文件吧!” 安必道喟叹一声,不置可否。 李伟功接着说道:“现在没有文件,若是我们商量的分配方案,到时候和文件指示出入太大,岂不是鸟儿白费工了?” 安必道调侃道:“你这么好的酒也就白破费了!” 李伟功呵呵一笑:“说啥呢,闲没事干,就不能喝了?” 安必道收敛调笑,认真地说道:“就按之前说的那样,先抓紧开展摸清工作,执行就唯命是从吧!” 李伟功稍作沉吟,便问道:“你说的第三步,补丁,再说不说了?” 安必道看看李伟功突然有点困顿的神态,朗声道:“说呀,不过这个环节属于善后环节,也就是等包产到户搞完,或者告一段落后,才要认真对待的! 现在说起来,有点早,还没有包产到户。届时,到底会出现什么问题,我心里也没底! 不过,有几个问题,想必定会出现!” “什么问题?”李伟功打了一个哈欠。 “比如,都承包到户了,你这个队长干啥去?现在队里大事小事,都是你拍板定夺,以后,农户干啥,不干啥,都有自己决定了,你不成闲人一个了?”安必道回答道。 李伟功笑笑道:“乐得清闲!” “言不由衷吧!” “真的!” “不见得,忙活了大半辈子,一时闲下来,你受得了?”安必道盯着李伟功。 李伟功坦然一笑,说道:“我也要种自家的地,怎么能闲下来?” “你——还会种地吗?” 安必道一句话把李伟功问得瞠目结舌。 细思之后,不由得惶恐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队长上情下达,做得都是安排落实的工作,至于具体的农活,仔细想一想,李伟功真觉得,没有那一项农活是他忙活囫囵的。 一念至此,李伟功不觉骇然涟漪。 “不过,包产到户后,队长肯定还是存在的,只是工作性质变了。 说句不恰当的话,以前你就是咱四队的土皇帝,以后你就是四队给大伙跑腿的!” 安必道继续说道: “你想想,队里浇水,还不得有人盯着。以前,水管所放水有问题,最着急的是你队长一个人,这以后,如果还出现水配的不合适,最着急的可就是千家万户,这么大一个生产队,没有一个牵头的,肯定不行。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队长肯定会存在。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但都少不了队长的存在。” 这最后一个环节,讨论来讨论去,讨论成了队长李伟功的去留问题。 …… 村口,长街左手第三家,屋里的灯还没有歇。 徐安国弟兄三个和老爹俆世存都没睡,围着土炉说着话。 俆世存嘴衔着长长的旱烟锅,有一口没一口地砸吧着。 炉火很旺,看来暂时都没有歇缓的意思。 徐安平,俆世存的老二,很是不屑地看着徐安国。 “你今天犯得啥神经?农户们乱扔农具,干你啥事?” 老三徐安泰附和道:“就是,李伟功和他的狗腿子都溜摸在后头,不吱声,你倒好,不但帮他们指挥,还把徐安兵骂了个狗血喷头!得罪人都不瞅个时间!” 徐安国耷拉着脑袋,还是没啃声。 这时,俆世存嘴离了烟嘴,烟锅头在炉角一敲,沉声道: “老三,啥时候轮到你说你大哥了?” 老三看一眼老爹肃然威严的面目,委屈地低下头,嘴里咕咕叨叨,但是没有一句清晰的话。 俆世存拿旱烟叶填塞烟锅头,看也不看儿子们,问道:“老大,这几天让你找安必道,问三罗子从他家烟囱上跌下来的事情,咋问下了?” 徐安国抬头看看父亲,见他专心拿火头点烟锅,眉眼一垂,声嗓低迷地回应道:“没问上?” “嗯?” “老安那怂,我晚上敲他家门,一听是我,就说睡下了,白天里,我偷工摸夫堵他,他一见我就跑溜!” 俆世存长叹一声,透过浓浓的烟雾,乜斜一眼气色萎靡的老大,悠悠说道: “这么点事,你都问不清楚,就是帮衬着你当队长了,也是个没出息的货!村里,比老安刁滑的人多了去了!” 老二、老三噤声不语,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徐安国扬手扇一扇面前的烟雾,嘟哝道:“我本来就没想着当什么破队长!” 俆世存一把夺下口中的烟杆,虚空中一个凌厉的抽劈,终归没有落下来,就抽回了,狠狠地吐出两个字: “不孝!” 老二老三噤若寒蝉,揪心地偷偷扭头看向大哥。 徐安国一扫委顿神色,抬头正对俆世存,声嗓中带着呐喊,说道:“爹,你们上辈人的恩怨,硬加到我头上干啥么?” “你如果当不上队长,徐家人不能重新执掌四队,你爹我死不瞑目!” 徐安国不甘示弱,辩驳道:“爹,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放下吗?” 俆世存倚老卖老:“放不下!” 徐安国继续道:“再说,我都听得快要包场到户了,到时候,都是各顾各了,队长就是个摆设了!” 俆世存:“屁话!” 徐安国很无奈,心想既然已经摊牌了,不如索性吐个痛快,定定心神,朗声道:“爹,你也看到了,李伟功当队长,这么些年来,也没刁难过徐家人!” 俆世存猛吸几口烟,气呼呼的,但是没有接话。 徐安国见直话起了效应,继续道:“爹,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好几年了,你总是要我争这争那,你看看,我除了落个大男人像个婆娘似的斤斤计较的臭名声,还有啥?” “那是你自己掌握不住分寸!”俆世存说道。 徐安国哭笑一下,道:“说实话,你逼着我为了半个工分去和李伟功扯着嗓门去干架,我都觉得骚得慌!” 俆世存嘴巴不动,凝眉盯着老大仰起的脸面,口水顺着嘴角拉成丝,感觉到一丝冰凉,豁然摘了烟锅头,咽一口吐沫,气急败坏地喝骂道:“不求上进的哈怂,让你往人前面走,你倒龟缩了,愣是不出头,就知道冲你老子吼!” “我不上进?当年——”说道这里,徐安国思谋一下,面目一紧,鼓足勇气,顿一下说道:“你要是好好干,大队也不会临阵换将,也不会让你那么难堪!” 老二老三,这对空气兄弟,闻听大哥的话,惊愕不已。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这还是爹的儿子吗? 俆世存状若泄气的皮球,本就瘦削的身影越发的萎缩了,整个人垮塌在凳子上,快要稀软泄地了。 徐安国显然没有住口的意思,他只想着要把这几天心里的窝憋气一撒而光: “爹,你就别再撺掇徐家人,为了个队长,把我弄的里外不是人了!好歹我也念过几年书,不说知书达理了,也不要让队里人骂我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成嘛?” 半响,俆世存微微坐正身子,看着黑漆漆的房梁顶,蹦出两个字: “随你!” 原以为老爹已然屈服,不想,闷声不语好一阵,显然是积攒说辞去了。 过了一会,俆世存问道:“老大,今天上工,三罗子是咋回事?” 徐安国愣怔一下,陡然明白,老爹还是在埋怨自己今天逞能,替队部人解围一事。便坦然地述说了事情经过,末了,很是中肯地说道: “我看三罗子今天做的没错,队里东西也是东西,爱惜着点没错。兴许你乱扔的铁锨镢头,没准到时候就分配给你了!” “少废话,我问你你和三罗子关系处得咋样?”俆世存陡然说道。 徐安国一时错愕,沉吟半天,才说道:“好几年了,他都在县城上学,也就是逢头照面,打个招呼!谈不上咋样!” 接着又疑惑地缀一句:“爹,你问着干嘛?” 俆世存一副哀其不争的样子,幽幽说道:“今儿个你帮衬了他,就是落下一个人情。” 三兄弟齐刷刷地仰头,看着老爹状若诸葛的样子,一脸茫然。 “抓紧和三罗子活络活络关系,瞅空问问他!为什么他单单就从李伟功家的烟囱上跌下来了,此事不是偶然!”俆世存说道。 徐安国哀叹一声,无以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