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幺

意外

  盟主奇怪地看他,仿佛他问人为什么要吃饭喝水一样荒诞,“除魔卫道是我盟道义,有何不明?”   卫信抿唇,似是挣扎许久,进一步问道:“是妖就得除吗?”   “自然。”   “可是也有隐居山间,从不入世,不伤人性命的妖,他们也要被除吗?”   十六岁那年,他随同师父外出历练,去了一处人杰地灵之地。   凛冬,入山林中见一雄狼妖,狼妖修为不高,狼耳和狼尾还没收起来,怀里抱着几个鸡蛋和一罐尚有余温的羊奶。   因他人形顶着一双狼耳,留着一条狼尾,他们一眼就发现他非人族。   师父率领他们将其诛杀,狼妖不敌,当场殒命,那是他第一次诛妖。   半个月后的一夜,盟中被袭,偷袭者是一只雌狼妖。   那夜非他守夜,后来听师弟们说狼妖气血两亏,俘诛她不费吹灰之力。狼妖被当场就地正法,死时体内还有两个死胎。   近来,雄狼妖死时的眼神时常在他梦中重现,牵挂,不舍,困惑,含恨……   每每思及,困苦万分,令他彻夜难眠。   他恍然想起,那时候他们四处游历,路过一个村庄进去讨水喝。闲聊中听一家妇人说最近村中时常丢失鸡蛋羊奶之物,但总有玉石和珍稀药草一类的好物回赠。   师父心知有异,带他们入山,才有了后来的事。   现在想来,狼妖一家并未伤人,反而他们才是屠夫。   丈夫殒命,孩子身死,雌狼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复仇。   人有感情,难道妖就没有吗?倘若墨幺说得有理,他们一直以来是不是都错了?   卫信的脸越来越白,思绪划向深渊。   “除人间魔,卫人间道。妖的能力胜过人百倍千倍,没有是非曲直之念。   今日他不入世,你能保证他明日不入世吗?现在不伤人,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伤人吗?   师祖姬离自愿化身剑灵,为的就是让我们护卫人间。”   “可是……”   “够了,你身体有恙,回去歇着吧,我的话你好好想想,莫要再强词夺理。”   卫信定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退身行礼,“徒儿告退。”   他的眼眸还和从前一样明澈,曾经坚定的信念却第一次有了动摇。   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蠢蠢欲动,欲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靖王府书房。   祈宁提笔练字,毛笔在宣纸上挥下最后一笔的同时,身侧的躺椅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转过头一看,墨幺正坐在躺椅上收拢衣服。   祈宁挑眉,“你竟然还敢来?”   墨幺一脸莫名其妙,“为何不敢?”   祈宁把笔往笔架上一搁,他把额头上的抹额拉下来,“不解释一下吗?”   墨幺看到他的那张脸,抿了好久的唇到底是没压下来,微微转头躲避他的目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憋笑憋得都弯了起来。她假咳了两声,正正嗓子,一只胳膊搭在躺椅的扶手上,稍稍侧过身体,坦然地说:“解释?不解释,就是我干的。”   祈宁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丢脸,还是面对一个妖。他咬牙,“还挺自觉,我一觉醒来头上多个东西,平白吃了亏,你还笑?”   为了这个,他今早的上朝都告假没去。   墨幺听了,手背抵着下巴,眼神戏谑,迷人而不自知,“哎,小王爷,你说说,我会平白无故去招惹你吗?”   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   城南的官兵到现在还在日夜轮班巡逻,祈宁自然不会忘了这茬。他走到她面前,靠坐在身后的桌子上,双手抱臂,老神在在,“那天在城南见到我了?事情我已经做了,你想怎么办?”   祈宁这一问,还真把她问住了。她要是有办法,也不至于在他额头上画个猪头啊。   墨幺一脸纠结,祈宁一看就知道她没主意,心情很好地站直身体,故意逗她:“为了这么点事不值当,到头来气坏身体,还是自己受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   墨幺瞪着他,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就是故意的,还说这些话气她。   祈宁任她瞪,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要不怎么说墨幺是蛇妖呢?祈宁猜不到她的想法,也预判不到她的动作。   她的动作快得出奇,祈宁看到时已躲闪不及,被她踢了个正着。   墨幺本意只是想踢他一脚泄愤,没想到祈宁被踢中后重心不稳。她想站起来扶他来着,结果刚伸出手就后悔了,当下就要把手收回去。   踢一脚而已,扶什么扶?扶什么扶?   活该,摔个大跟头吧你!   祈宁是谁啊,她的小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他想不知道都难。他快速抓住她的手,贱兮兮地等着看她炸毛。   也是巧了,一个往回收劲儿,一个重心不稳。   哐镗一声,他们一起摔回了躺椅上,摔下的力道太大,祈宁下意识伸手护住她的脑袋。墨幺摔倒在躺椅上,摔得背都疼。她呲着牙,正要开口骂,一抬眼,话堵在了嘴里。   太近了。   他们靠得太近了。   祈宁压在墨幺身上,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四目相对,一人一妖皆是呆住,眼睛一眨不眨,好似空气都凝结。他们的呼吸萦绕在一起,还有青草香和檀香混杂着的香味。   墨幺感受到身上的重量,扑在她脸上的热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躲开祈宁的视线。   她一动,祈宁也后知后觉的别开目光。   墨幺不看他,很不自在咬了咬下唇,磕磕巴巴地说:“你,你额头上的东西,三天,三天就自己散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紧接着,不等祈宁回应就兀自化成一团黑气消散了。   “哎,等……”   话没说完,祈宁扑倒在躺椅上。   早知道就不逗她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要说的话还没说出口。   想到墨幺方才的局促,他揉揉眉心,笑出了声。   得了墨幺的答案,祈宁很规矩地在府中称病了三日,等到额头上的黑色图案消散才去上朝。   日子还像从前一样过,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墨幺自那日后再没来过靖王府,她如今搬离了城南,祈宁就是有心找她,也不知从何寻起。   早知道那天就不捉弄小妖精了。   每每想起,祈宁时常在心里默默念叨,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么欺负她她都不生气,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有点儿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