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灵吧!山神大人

辰龙

  在山俞神形稳固,能自己出门五湖四海地溜达之前,她基本都被昆山神约束在昆嵛山主峰上。又因为“太白顶”上常年温度较低,山俞的形魄未凝,不能上去,她大部分时间在南山无染山上待着。除了一个无染寺,也没什么可以消遣的。   在她神形勉强稳固后,托北海老龙王的福,他最小一个龙子的成年礼就将在昆嵛山隔壁的黄海举办,广邀神仙精灵前来赴宴。而昆嵛山作为海上仙山之首,不光自己众多山峰绵延不绝,还兼管人界众山名录,并山神载册名录,地位超然。昆嵛山山神也一直为默认的山神之首。所以自然是也收到了赴宴的请帖的。   理论上来说,龙子的成年礼应该在自家本来的海域办,但是老龙王家幼子因是家中最小一个,比他哥哥姐姐小了好几万岁,又是唯一一个龙王正妃所出,被家里龙视为心头宝,自是被百般娇惯,万般纵容。还没多大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道场,昆嵛山灵秀巍峨,仙气渺渺,旁边的黄海也是水泽清波甚美,故而选了黄海做他的道场。这位小龙子不知为何不愿在东海办自己的成年礼,要求一定要在自己的道场办,龙王和王妃竟也随他。   山俞在家里蹲得长蘑菇,也收到一份贴子,毕竟她此时已经有了山神的头衔。昆山神对外都说是昆嵛山案牍繁重,刚好得了个魂轻灵重的小仙,收来做个副使打打下手。事实上,若不是他硬灌我半沧海昆嵛山力,山俞也不会成为这半死不活的半吊子嵛山神。不过山俞还是很感谢他,山俞只活了短短十六载,人间诸般美好都未体验过,死后倒是能真正“活”一遭了。不过她等了许久还被锢在山上,实在是像出门想得发疯了,这还不得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昆山神本来不同意她出山,但山俞以一个刚晋小神可不敢辞龙王的帖子为理由,并保证自己一定跟在昆山神身边绝不乱跑,再一番哭诉昆山神事物繁忙,自己一个人在山上实在是孤单寂寞,十分可怜,成功让昆山神无奈答应让她随他一起赴宴。   很快到了赴宴的时候,山俞空有一副还不稳定的山神壳子,神力半点没有,只能揣着避水珠,挟着昆山神辟水入海。一路向下,周围海水亲身而过但不沾身。碧波白浪在身边盘旋,一些五颜六色的小鱼被卷进漩涡又被卷出去。山俞伸出空着的手想触摸一下周围的水波,只感觉滑滑的触感像摸一匹上好的绸缎,但什么也没留在手上。   他们一直下到很深的海底,海上的光线渐渐射不透,周围先是慢慢昏暗下来,极黑了几瞬,山俞还没来得及恐惧,又从海底慢慢透出光亮来,越来越亮,渐渐与白昼并无分别了。山俞也看清了眼前景物,昆山神应该是直接带着她到了这处龙宫前面,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但是更奢侈。白玉为阶,明珠为瓦,翠玉飞檐。还有好几层楼高的红珊瑚并列两侧,完全不稀罕似的列了一排,巨大的宝石岩散发光芒,整个海底都在发光,怪不得大老远就开始亮堂了。   “我的妈呀……”山俞被眼前的珠光闪得眼都快花了,她为人这一辈子再加上为神这两年看过的宝物明珠加起来也没这龙宫一扇门的夜明珠闪亮值钱。   他们甫一落地,就有两个仪容不俗的鱼尾小仙女过来引路。山俞好奇地盯着两个小姐姐的鱼尾巴瞧。她们前进时,两条白色的尾巴微微游动,尾鳍划过,勾起水波粼粼,映在莹莹的鳞片上,甚美。   接引小仙女引着他们一路到了大殿,山俞本觉得路上自己看到一路的白玉青晶游廊,各色大珊瑚造景已经波澜不惊了,但当她看到大殿的光景时还是被震撼得瞪大眼睛。   眼前三十六根冲天蟠龙金色大擎柱分列于大殿两侧,正中穹顶满嵌夜明珠,两侧分设百位座次,皆为紫晶青金材质,并设看不出材质的流光大观景石,大殿正中还有一群鱼尾人身的仙子正在翩翩起舞,身上的诸多饰物类似云母贝壳珍珠奇石,波光粼粼,随着舞蹈折射出千奇百艳的光,整个大殿流光华彩,映得一殿人衣香云鬓,华美无比。   二人一到门口,就有好几束目光射到他们身上,山俞被盯得浑身僵硬,下意识攥紧了前面昆山神墨绿的衣袖。   “怎么?”昆山神没回头,只是步伐放缓很多。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紧张。这龙宫也太豪华了……还有……为什么他们都看着我们……”山俞越说声音越小,挪着小碎步紧跟在昆山神后面,攥着袖子的手是一点没松。   “那是你未曾见过东海水晶宫罢了。至于他们,不用管,看看而已,不会过来与你搭话的。”昆山神说话的声音有些冷,却适时安抚了山俞的紧张不安。她心道,大概是看昆山神这副冷冰冰爱搭不理的样子,可能神仙里也没什么朋友,不会有人过来与他说话的吧。   大概是感受到山俞的紧张,昆山神并未跟着接引的小仙坐到上座,而是与首位的龙王和王妃遥遥点个头后就带着山俞坐到了中间偏后的一处碧玉桌案。山俞一路过来不敢多瞧,直到被昆山神一把按在椅子上才抬起头打量起面前的这些神仙精灵,这也算是她第一次看到除昆山神以外的神仙。   首位坐的自然是老龙王,隔得太远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依稀感受到威严十足。神仙们大都彩帔翩然,飘逸不群,看不出跟脚,有的也像昆山神和山俞一般,简单常服若富贵凡人。与山俞视线相接时,有人笑笑点个头,有人假装看不见,还有人冷哼一声撇过头。山俞不知何故,应对时也回前者一个微笑颔首,对后两者只当没看见。   山俞枯坐一会儿,学昆山神自斟自酌,捡些桌上样子好看的糕点吃吃。看着场上美伦美奂的舞蹈,心里暗暗奇怪,为何不见正主,这宴会不是小龙太子的成人礼吗?怎么一直只看些歌舞,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没有一点切入正题的意思。不过是没有人来找昆山神聊天的,连带着山俞也无所事事起来,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看美人儿跳舞解闷。   “兄长,我们要这样坐多久,不是龙太子成年礼吗?怎么还不开始?”山俞还是按捺不住,悄声凑到昆山神耳边问道。   “今日怕是观不了礼了。”昆山神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只管吃你的好了。”   山俞听了,心里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转身跟边上伺候小仙女又要了一碟子糕点,这糕点甜而不腻,糯糯绵绵,很是好吃。   后面老龙王突然致歉,说什么准备不周,让大家今日先欣赏歌舞,用些佳肴,在水晶宫四处玩玩,诸位远道而来十分辛苦,歇息一天,明天再观摩正式的龙子成年礼。场上神仙们都很沉的住气,没有人问那个龙小太子哪儿去了,都“大度”地表示舞美歌美,饭菜酒水十分味美,龙宫也甚是华美,巴不得多留两天。   不过昆山神倒是没跟着附和,只是看向山俞问道:“回去?”   山俞心想昆嵛山倒是很近,过来不过两刻钟,先回去明日再来看热闹也行。于是冲昆山神点点头,答了声好。昆山神依旧是遥遥冲老龙王点了个头给了个眼神就要走,完全没有要去打个招呼的意思。   二人出了龙宫,应山俞的请求从海底慢行。一路跟着一群彩带小鱼往前走,彩带小鱼们突然四散而去,只见前面远处是一丛丛高大的水草和珊瑚礁,其中竟隐隐散发青白二色闪烁微光,顺着水波还传来不太清晰的模糊碰撞声。   “诶?那是什么?”山俞扯了扯昆山神的衣袖,指着那片发光的高大水草问。   “斗法。你在这里等我。”昆山神脚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飞向那片珊瑚丛,墨绿的衣袍在水中浸染开,像一片绿色海丝绒飘飘悠悠接近了斗法之地。   山俞站在原地,极尽目力想看清楚一点,但她除了因为避水珠不怕水,身体和凡人时相比并无半分神通。只能隐约看见一片墨绿色加入了青白二光中,原本能听到一点点的兵器碰撞声渐渐一点也听不见,墨绿色也覆盖了青白二色,然后墨绿色也消失了,只看见海草飘摇。而这,不过一刻钟不到。   然后就是眼睛一眨,昆山神突然出现在山俞眼前,伸出一只手往她眉心一点,一道墨绿小光没入山俞眉心,然后昆山神就从她身边掠过,往来时方向而去,一只手里好像还拎着个东西,居然有点像两个人。   “你先回去。”山俞脑海里突然响起昆山神的声音。然后就是自己控制不住地从海底升起,避水珠分水而去,山俞一路从海底升上海面,比下去时快多了,刚出海时她竟然有些头晕想吐,心道刚才不应该吃那么多糕点。   山俞被昆山神一道留在眉心的法咒所控,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昆嵛山,一入昆嵛山山脉,她就发现自己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山俞暗戳戳想往山外跑,然后发现,一动此念,不能动弹,脚控制不住地往上山路上走。山俞只得放弃趁昆山神不在去外面玩的念头。   那边厢山俞百无聊赖在山腰逗留,寻小动物玩。这边厢却是龙宫一寻常宫室内对龙小太子的批斗大会,昆山神作为擒龙手并没有把这两货丢给老龙就走,而是站在一边看后续。   “敖玺,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龙王派出去的虾兵蟹将今天遍寻黄海没找着小龙太子,结果被来观礼的客人拎过来了,还跟自家兄弟打得难舍难分,老龙王气地白胡子都快变成红胡子了。   “我没甚好说的,问你那色胆包天的好侄子去!”敖玺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直视老龙王。   卷银边白袍逶迤于地,敖玺玉面泛怒气,两眼铮铮冒出火光,白玉发冠有些松动,几绺头发散落脸庞,白袍也有些散乱,但他脊背挺直,头颅高昂,并无半分狼狈羞惭之色。尤其是与旁边一直跪伏于地,听见“色胆包天”就瑟瑟发抖的青年相比,简直是正气凛然,十足的理直气壮。   老龙王看他这副十分暴怒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此事应当不是敖玺挑头,只听这“色胆包天”四字猜测应该只是为了美色而已,心下放心许多,只觉得是敖玺小题大做。于是缓声对依然跪趴在地上不发一言的青年道:   “敖瑄,你尽管一五一十把今日之事道出,若是敖玺冤枉误会你之处,也只管说来。”   趴在地上的敖瑄终于直起了身子,却仍不敢抬头,只是小声回话。   “伯父,我今日于席上多饮了几杯,在回廊遇见……一位奉酒的小侍女,误以为是家中妾室,言语有些不当,玺弟刚好路过,可能是误会了,不容我解释,硬与我斗法。”   敖瑄仍没有抬头,所以没有人看见他面目惊恐,牙齿战战,冷汗直流,显然是紧张至极。   “你放屁!”敖玺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一脚就朝旁边跪着的敖瑄踢了过去,敖瑄被踢倒在地,敖玺还欲再踢,被老龙王历声喝住。   “混账!你要干什么!给我跪下!”   “我没错,为何要跪!”   “你兄长都说了是一场误会,你却殴击兄长,目无尊长,你没错?!”   “别给我说你信他的鬼话!再说他算个什么兄长!”   “玺弟……”   “别叫我玺弟!恶心的东西!”   “敖玺!你反了天了!”   老龙王余光看见昆山神似笑非笑看好戏的目光,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而现在看起来只有敖玺还在不依不饶。本来想昆山神留下,解决问题后也可做个见证,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可现在老龙王只巴不得他快点离开,心道怎么这般没眼色,正常神看到这里早告辞了。   老龙王叹口气,抬手想先镇压敖玺,先封他的口,待请走外人后再慢慢掰扯。   敖玺感到自己被压制,口不能言,惊怒之下认为是老龙王要包庇敖瑄,一时心神俱震,心里不光愤怒,更兼苦涩,催动全身,竟吐出一口血来,冲破了老龙王的禁锢法术。老龙王并没有想伤害幼子,使得只是个粗浅法术,料定敖玺年浅,挣脱不开,谁知竟逼得他呕血,老龙王面色愕然,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敖玺看向在场唯一一个外人,昆山神心里想着真是好戏一出,面上倒是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酷。   “昆嵛山山神?”   “有何指教。”   “我今已成年,可以选择自己的修炼洞府,你带我去昆嵛山。”敖玺盯着昆山神的眼睛如是说,一副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的样子。   “山神大人,不可!此乃我家事,请山神大人先行离开!”老龙王这时候也顾不得赶人礼不礼貌了,再说下去这孩子要弃海上山了!此刻他心里也明白敖瑄必定是做了敖玺不能忍受的大事,不然敖玺绝不至如此暴怒。但他此刻只想先平事端,余事此后都能再商量。   昆山神看着这父子二人,并未立刻离去,沉吟一会儿对老龙王说:“让他先跟我去昆嵛山,你什么时候把事情想清楚了,自己来找他吧。”说完暗示性颇强地看了匍匐在地上,面色惨白的敖瑄一眼。   昆山神转身就走,回头看了敖玺一眼,敖玺立马跟上,没回头看一眼。老龙王并未再拦,只是看着少年的背影远去。随后看向地上的敖瑄,目光阴沉,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