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第五十七章 寒榻惊闻九尾殇

  昆仑后山玄冰洞。   洞口被厚重的万年玄冰封堵,其上刻满了古老而复杂的封印符文,隔绝内外。唯有持有特定的玉虚宫核心令牌,方能开启。   凌云霄站在冰封的洞门前,墨色长袍在阙内无处不在的寒气中微微拂动。他深吸一口气,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神魂,却无法压下他心头的沉重。他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意注入其中。   嗡!   令牌亮起,射出一道锐利如剑的青光,打在洞门繁复的符文中心。   无声无息,厚重的玄冰如同水波般荡漾、融化、退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凌云霄迈步而入。   洞内空间不大,却仿佛自成一方寒冰世界。洞中央,一块巨大的、最为纯净的玄冰玉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青辞。   他依旧穿着那身最简单的云纹素白道袍,面容平静得如同沉睡,平日里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若非身下那磅礴精纯的玄冰玉床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最温和的寒冰本源之力,维系着他那破碎不堪的身体和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恐怕早已…   凌云霄的脚步在床前停下。他看着青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握着寒玉盒的手指发白。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这位在他心中如同擎天之柱的大师兄沦落至此,那股冲击依旧让他胸口发闷,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洞内只有玄冰髓自身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那是极寒能量流动的声响,更衬得此地死寂。   终于,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缓地将那个寒气四溢的寒玉盒放在冰床边沿。他并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在青辞冰冷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微弱、紊乱,如同断裂的琴弦,每一次艰难的搏动都带着一种行将枯竭的沉重感。脏腑破碎,经脉寸断,连最核心的金丹都布满了裂痕,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更深处,似乎还有一股极其阴损、不断侵蚀生机的力量在盘踞,如同跗骨之蛆。这伤势,比他所知的任何记载都要沉重可怕。若非玄冰髓吊命,若非青辞自身底蕴深不可测,早已魂飞魄散。   “大师兄…”凌云霄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死寂的冰洞里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白璃师妹…她离开昆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寒玉盒上,仿佛能穿透玉盒看到里面那几株凝聚着生机与血气的灵草。   “她去招摇山…为你寻来了这些。”他轻轻打开盒盖,冰魄玉髓兰的淡蓝光晕和赤阳朱果的温润赤芒瞬间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也映亮了青辞苍白的下颌。“冰魄玉髓兰,赤阳朱果…皆是难得一见的疗伤圣品。虽然…药效或许抵不上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那般逆天改命,但对固本培元、修复脏腑经脉、驱散体内阴损之气,必有奇效!”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冰魄玉髓兰,那兰草通体剔透如冰晶,叶片脉络中流淌着精纯的寒冰本源之力,却又蕴含着奇异的生机。他将其轻轻放在青辞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又取出一枚赤阳朱果,果子赤红如火,散发着温和而磅礴的气血之力,被他置于青辞丹田气海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运转灵力,指尖亮起柔和而锋锐的剑芒,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两株灵草的药力,一丝丝、一缕缕地渡入青辞残破的身体。   “她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凌云霄一边专注地操控着药力,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对青辞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强行剥离第九尾本源…枯木逢春之力…那是她九尾天狐的根基啊!为了解栖霞峰孽煞,为了昆仑……唉……”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心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药力在青辞体内艰难地流转,如同涓涓细流试图修复干涸龟裂的大地。冰魄玉髓兰的寒力抚慰着被阴损力量侵蚀的经脉,赤阳朱果的气血如同暖阳,缓慢地滋养着破碎的脏腑。青辞那微弱的气息,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平稳了一丝丝?若非凌云霄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但这细微的变化,却让凌云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他看着青辞紧闭的双眼,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疑惑如同冰洞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大师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困惑和不解,“我不知道…你和白师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之间…似乎隔着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回想起白璃面对青辞时眼睛里翻涌的滔天恨意,又想起她今日离去时那孤绝萧索的背影和剥离本源的惨烈…   “可是…”凌云霄的剑眉紧紧锁起,眼神锐利而执着,“你那么深不可测的人!算无遗策,执棋如神!你布下这栖霞峰魔踪之局,引动师弟师妹磨砺,甚至…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承受如此重创…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凝视着青辞毫无反应的面容,仿佛想从那平静中看出端倪。   “你一定是…有计划的,对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每一步,都算到了?包括…白师妹的恨?包括你自己的伤?甚至…包括她此刻的离去?”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这盘棋,究竟要下到哪里?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他低声质问着,声音在冰洞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玄冰髓幽冷的光映照着青辞苍白的脸,和他自己凝重困惑的神情。   他不再言语,只是更加专注地引导着药力,一丝不苟。冰魄玉髓兰的蓝光与赤阳朱果的赤芒在青辞身上交织,缓慢而坚定地对抗着那可怕的伤势和侵蚀的阴力。时间在极致的冰寒中无声流逝。   ---   玄冰洞内,死寂永恒。   唯有玄冰髓幽蓝的光泽,如同亘古不变的星子,映照着冰髓玉床上那具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身躯。   然而,在这具躯壳最深处,在那片因重创而陷入绝对沉寂、连意识都几乎消散的黑暗汪洋之上,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光”,正艰难地维系着。   那是青辞的神魂核心。   它如同一颗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熄灭的星辰,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的混沌之中。破碎的感知如同断裂的丝线,偶尔捕捉到外界模糊的片段——刺骨的冰寒,精纯的生命能量注入的痛苦与舒缓,还有…那断断续续、如同隔着厚重冰层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是凌云霄。   “…白璃师妹…离开昆仑了…”   “…招摇山…为你寻来…”   “…冰魄玉髓兰…赤阳朱果…”   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那沉寂的神魂核心上,荡开极其微弱的涟漪。   “…剥离第九尾本源…枯木逢春之力…根基…”   当这带着心痛与怨气的低语传来时,那颗布满裂痕的神魂核心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惊愕与某种深沉到极致的复杂情绪冲击波,骤然在那片黑暗的识海中炸开!   涟漪瞬间变成了惊涛!   虽然这“惊涛”对于外界而言,微弱得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产生。青辞的身体依旧毫无反应,脸色苍白如故。但在那神魂核心的最深处,在那片濒临熄灭的“光”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白璃…剥离了第九尾本源?!   为了…解栖霞峰孽煞?为了…寻药救他?!   枯木逢春之力…那是她九尾天狐血脉的根基,是她未来道途的基石之一!她竟然…强行剥离了?!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远比身体上的创伤更甚百倍,狠狠撕扯着青辞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核心!这剧痛并非来自他自身的伤势,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最锋利的冰锥刺穿心脏的…痛楚!   计划?   代价?   凌云霄后面那些带着困惑、笃定甚至一丝怨气的低语,如同隔世的回音,模糊地传入这片混乱的识海。   “…你一定是…有计划的,对吧?”   “…每一步,都算到了?包括…白师妹的恨?包括你自己的伤?甚至…包括她此刻的离去?”   “…代价…未免太大了!”   计划…代价…   青辞那沉寂的神魂核心在剧痛与混乱中,艰难地捕捉着这些字眼。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名为“失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光”。   白璃的恨…他知道。   栖霞峰的局…他布下。   这身伤…他承受。   甚至她的离去…或许也在某种推演的轨迹之中。   可是…剥离第九尾本源?!   这不在计划之内!   这超出了所有推演!这是…变数!是失控!是他以身为棋、布下这万古棋局时,未曾算到、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的…惨烈代价!   凌云霄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引导药力的灵力带着锋锐的关切。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这盘棋,究竟要下到哪里?”   谋划什么?   下到哪里?   在那片濒临熄灭的神魂核心中,一个冰冷、疲惫、却又带着无尽深邃与孤寂的意念,如同沉入深海的叹息,无声回荡:   ‘下到…这昆仑雪烬…焚尽诸天劫灰…换她…一个无垢未来…’   但这意念太过微弱,太过沉重,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只激起了更深、更冷的黑暗,迅速被无边的沉寂与剧痛重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