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第五十四章 绝渊叩心功德问

　　身后腐毒地蜥濒死的惨嚎与翻滚的巨响渐渐被蚀骨销魂风的呜咽吞噬。白璃踉跄着冲出最后一片粘稠如墨的毒瘴屏障，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体内灵力枯竭如干涸的河床，经脉因过度压榨而撕裂般疼痛，神魂更像是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冰蓝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上，素白的衣裙早已被毒瘴腐蚀得褴褛不堪，沾染着暗绿与金色的污血。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痛苦仿佛都被瞬间冻结，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带来的窒息感。 　　这里，便是招摇山之巅——葬神渊！ 　　没有想象中的万丈悬崖，而是一片巨大得望不到边际、深不见底的漆黑天坑！坑口边缘犬牙交错，如同洪荒巨兽狰狞的伤口，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绝望与死寂气息。坑内翻涌着并非云雾，而是粘稠如液态的、不断变幻着扭曲痛苦人形的灰黑色气体，那是无数岁月以来，葬身此地的生灵残留的怨煞与绝望所化！ 　　更可怕的是风！ 　　蚀骨销魂风！它并非寻常气流，而是从渊底深处喷涌而出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怖力量！那风掠过身体，无视一切物理防御，直接吹拂在神魂与生命本源之上！白璃甫一接触，便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被亿万把冰冷的锉刀同时刮削！生命本源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流逝！刺骨的寒意与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瞬间将她淹没！若非九尾本源核心在疯狂搏动，释放出最后的冰寒之力死死护住心脉与识海，她恐怕瞬间就会化为这葬神渊畔一具无知无觉的冰雕！ 　　她强忍着魂飞魄散的剧痛与虚弱，冰蓝色的眼眸死死望向天坑边缘，那灰黑色怨煞之气相对稀薄的一处。 　　在那里，一株奇异的植物在蚀骨销魂风的吹拂下，顽强地舒展着。 　　它不过尺许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半透明的质感，仿佛由最纯净的光华凝聚而成。九片狭长的叶子如同螺旋般向上生长，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流淌着不同的色彩——赤红如生命之火，碧绿如万物生机，湛蓝如浩瀚海洋，金黄如不朽神性…九色光华在叶脉中缓缓流转，交织成一幅生生不息、蕴藏天地至理的瑰丽画卷。叶片顶端，托着一颗鸽卵大小、浑圆剔透、内部仿佛有混沌星云缓缓旋转的奇异果实。果实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散发出一圈圈柔和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生命造化伟力的光晕，竟将周围数尺内的蚀骨销魂风和怨煞之气都无声地推开、净化！ 　　九叶流转，道蕴天成！混沌星云果，造化生死机！ 　　九转还魂草！传说中能逆生死、补本源的洪荒神物！它就静静生长在那里，是这片绝望死地中唯一的、圣洁的光！ 　　白璃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那神草的光芒点亮！所有的痛苦、疲惫、凶险，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从天而降、如同万丈山岳般沉重恐怖的威压狠狠碾碎！ 　　“嗡——！” 　　两道庞大无匹、蕴含着洪荒凶威的身影，如同瞬移般，骤然出现在九转还魂草的两侧！ 　　左边一尊，形似玄龟，却大如山岳！龟甲并非寻常的墨绿或土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玄冥之色！龟甲之上天然铭刻着繁复玄奥的银色符文，流淌着冻结时空的极致寒意！它四肢粗壮如天柱，覆盖着幽蓝的鳞片，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凛冽的寒潮。最慑人的是它的头颅，形似龙首，却覆盖着玄冰般的骨甲，一双巨大的眼眸如同万载寒渊，冰冷、死寂、漠视一切生灵！ 　　右边一尊，状如朱雀，却翼展遮天！周身翎羽并非火红，而是一种内敛深沉、仿佛凝固岩浆般的暗红！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流淌着金色的纹路，散发出焚灭万物的恐怖高温！它双翼微微扇动，便卷起足以熔金化铁的热浪旋风，与左侧玄龟散发的寒潮碰撞，在九转还魂草周围形成一片冰火交织、扭曲混乱的绝对领域！它的眼眸如同两颗燃烧的熔岩星辰，充满了暴戾、狂躁与对闯入者的无尽敌意！ 　　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浩瀚磅礴、远超元婴境界的洪荒神威，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降临！将白璃死死锁定！蚀骨销魂风在这威压面前都似乎变得温顺了几分！ 　　“噗——！” 　　白璃如遭万钧重锤轰击，本就枯竭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带着淡金色光点的鲜血（蕴含本源），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霜寂】剑脱手飞出，斜插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哀鸣般的颤音！她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呻吟，五脏六腑仿佛要移位，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被剥夺！在这两尊守护神兽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半步元婴？简直是个笑话！ 　　“哼！” 　　左侧那玄冰龙龟，巨大的头颅微微垂下，那双万载寒渊般的眼眸漠然地扫过跪伏在地、气息奄奄的白璃，冰冷的声音如同万古冰川摩擦，直接在白璃识海中炸响： 　　“愚蠢的小妖。区区半步元婴，蝼蚁之躯，也敢觊觎‘九转混沌草’？不知死活！”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白璃的神魂，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它口中的“九转混沌草”，显然就是九转还魂草的真名！ 　　“呜嗷——！”右侧的暗炎朱雀发出一声充满暴躁与不耐的尖啸，熔岩般的眼眸死死盯着白璃，仿佛在看一只打扰了它们清修的臭虫，恐怖的高温让白璃周身的冰寒灵力加速消融，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它的意念同样粗暴地撞入白璃脑海： 　　“扰吾清修者，死！要么滚！要么…留下买命钱！” 　　买命钱？ 　　白璃强忍着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剧痛，艰难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甘与决绝。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晚辈…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只求一株神草…救我…恩人性命！”她不敢提青辞（云澈）的名字，只以“恩人”代之。 　　“代价？”玄冰龙龟冰冷的意念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嘲讽，“此草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乃大道之忌！岂是凡俗之物可换？” 　　暗炎朱雀暴躁地扇动了一下巨翼，热浪灼人，意念如同岩浆喷发：“要草？可以！两条路：一，拿出同阶的天地灵粹、洪荒神物来换！二…以无上‘功德之力’来换！滋养此草，抵消它逆天改命之因果！” 　　功德之力？同阶灵粹？ 　　白璃瞬间如坠冰窟！整个人都懵了！ 　　功德之力？她…她有吗？百年光阴，她沉沦于剜心断尾之恨，挣扎于复仇的执念，双手虽未沾染太多无辜之血，但冰封栖霞峰，万千生灵因她而死，这是滔天的罪孽！哪来的功德？一丝一毫也无！心中只有无尽的恨与…那沉甸甸的、无法偿还的孽债！ 　　同阶灵粹？洪荒神物？她为求此草而来，身上除了【霜寂】剑和一截在断崖采摘、此刻已因毒瘴侵蚀而灵光黯淡的“静心玉叶兰”，别无长物！【霜寂】是她本命之剑，若失此剑，她战力大损，如何追杀柳莺？如何…活下去？至于那玉叶兰，在此等神物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绝望！如同葬神渊底翻涌的怨煞，瞬间将她吞噬！她历经千辛万苦，闯过毒瘴泥沼，斩过凶兽，避过空间绝杀，终于见到了这救命的仙草！却在这最后一步，被守护神兽提出的、她根本无法满足的条件，彻底打入了深渊！ 　　难道…真的只能空手而回？看着青辞在玄冰洞中魂飞魄散？背负着这条永远无法偿还的命债，在追杀柳莺的恨意中沉沦至死？ 　　不！绝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近乎癫狂的不甘与决绝，如同最后的火星，在她即将熄灭的心湖中猛地炸开！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起近乎毁灭的火焰！灵力枯竭？神魂重创？那又如何！她还有命！还有这具残躯！还有…那被恨意与不甘点燃的九尾本源！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斜插在地的【霜寂】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与她心意相通的长剑发出一声悲怆而决绝的嗡鸣！ 　　“同阶灵粹…我没有！功德之力…我亦无！”她摇摇晃晃地，用剑支撑着身体，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试图站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不断从嘴角和崩裂的虎口渗出。她仰起头，染血的冰蓝眼眸死死盯着那两尊如同神祇般的巨兽，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倾尽生命最后光华的疯狂与执拗： 　　“但我有命一条！有这身血脉本源！若神兽大人不允…晚辈…唯有以命相搏！纵使身死道消，魂葬此渊…亦…无悔！！！” 　　最后一个“悔”字落下，她体内那点黯淡的九尾本源核心，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冰蓝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冰寒，更燃烧着一种献祭生命、玉石俱焚的决绝之火！她周身开始逸散出淡淡的、如同燃烧冰焰般的本源气息！【霜寂】剑感应到主人的决意，剑身剧烈震颤，冰蓝晶石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剑鸣声穿金裂石，直冲九霄！ 　　她要燃烧本源！以生命为代价，发出最后一击！哪怕只是蚍蜉撼树，哪怕瞬间就会被两大神兽碾为齑粉！她也要搏！为了斩断那枷锁！为了…不留遗憾！ 　　“吼——！”暗炎朱雀感受到白璃身上那股疯狂燃烧、玉石俱焚的气息，熔岩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盛的暴怒取代！区区蝼蚁，也敢在它面前自爆挑衅？！它双翼猛地一振，滔天的暗红魔焰瞬间凝聚，就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妖彻底焚为虚无！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白璃即将彻底点燃本源、朱雀神焰即将喷吐而出的刹那—— 　　“慢。” 　　一个冰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葬神渊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