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第四十三章 冰锋初叩墨云开

  玄冰阙亘古的冰寒并未因主人的突破而消散,反而内蕴得更加深邃。白璃盘坐玉台,冰蓝眼眸中的冷冽已然隐去,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膝前【霜寂】剑鞘上的晶石光华内敛,只余下温润却令人心悸的冰蓝流晕。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剑鞘,识海中却回荡着方才突破时掠过昆仑诸峰的那几道复杂意念——武战憋屈的怒吼,陈玄风专注中潜藏的不甘,以及…浮岛边缘那道墨色身影剑气下翻涌的惊涛。   ‘大师兄…青辞…’冰冷的意念在识海深处无声盘旋。那张和云澈一样,永远波澜不惊、掌控一切的脸,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如同无形的阴影,横亘在她的心口。他到底是谁?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幽影界、域外势力…他究竟知道多少?   直接去问?白璃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冷峭弧度。面对青辞,任何试探都如同冰棱投入古井,激不起半分涟漪,反而会暴露自身意图。那么…   冰蓝色的目光穿透阙壁,遥遥锁定在悬空浮岛边缘,那道依旧如标枪般伫立的墨色身影上。   凌云霄。   他是除青辞之外,最接近玉虚核心之人,亦是对青辞最为…“尊敬”之人。或许,从他口中,能撬开一丝缝隙。   心念既定,白璃缓缓起身。冰蓝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的法则寒意被她强行收敛、压制,归于体内最深处。她并未刻意改变容颜,只是周身那令人望而生畏、冻结万物的凛冽气场,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一种近乎…沉寂的平静。   下一刻,空间微微波动。她的身影已从玄冰阙内消失。   ---   悬空浮岛边缘。   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罡风凛冽。凌云霄负手而立,墨色长袍猎猎作响,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剑,要将眼前翻腾的云海都斩开。玄冰阙传来的那抹触及法则的冰寒余韵,依旧如同冰冷的针,刺激着他骄傲的剑心。不甘、战意、被甩开的焦灼…种种情绪在胸中激荡,最终都被他强行锻打、淬炼成更冷、更锐的剑意。   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在他身后荡开。   凌云霄剑眉一挑,并未回头,但周身原本内敛的剑气瞬间变得锋锐无比,如同无数无形的剑锋指向来者方位!当他感知到那股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冰寒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霍然转身。   白璃的身影静静立于云海边缘数丈之外。没有那冻结时空的恐怖威压,没有那凌驾万冰之上的法则辉光。她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素净的长袍勾勒出清冷的身形,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霜之色,但周身的气息却沉寂内敛,如同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寒玉。   最让凌云霄心神剧震的,是她此刻的姿态。   她微微垂首,冰蓝色的眼眸并未如往常般直视前方,而是落在他脚下翻涌的云气之上,眼神平静无波。双手自然垂落,没有握剑,没有结印,姿态…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谦逊的…平和?   “白师妹?”凌云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白璃,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那沉寂的气息是如此真实,仿佛刚才那震撼玉虚的突破只是错觉。“何事?”   白璃缓缓抬起眼眸,目光与凌云霄锐利的剑眸接触一瞬,随即又微微垂下,避开了那仿佛能刺穿人心的锋芒。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惯有的疏离与高渺,多了一丝…近似请教的意味。   “二师兄。”她开口,声音在云海罡风中依旧清晰,“方才冰魄凝渊,虽有所得,然寒冰之道,孤绝凛冽,于细微变化、锋锐攻伐之处,终有不及。”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凌云霄负于身后、那仿佛蕴含着开天剑意的手,“久闻二师兄剑道通玄,已达‘意动剑生,虚空湮灭’之境。师妹愚钝,特来请教,此等锋锐无匹之意境,当如何凝练于心,御使于外?”   请教?   剑道?   凌云霄心头巨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这位刚刚踏足法则门槛、令他都感到窒息压力的冰魄之主,竟会以如此…谦卑的姿态,向他请教剑道锋锐之意?这简直比看到她一剑冰封昆仑山还要不可思议!   一丝荒谬感油然而生,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她究竟想做什么?示弱?试探?还是…另有所图?他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柄小剑,反复审视着白璃脸上每一寸冰霜般的线条,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破绽。但白璃的神情平静无波,眼神沉寂如深潭,除了那刻意收敛的锋芒和低垂的姿态,再无半分异常。   沉默在云海罡风中对峙了片刻。凌云霄周身那因错愕而激荡的剑气缓缓平复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白璃此刻的姿态,确实…让他心中那份因被超越而产生的强烈憋屈和不甘,稍稍松动了一丝。至少,她并未因突破而目中无人。   “剑道锋锐…”凌云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剑锋摩擦般的质感,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师妹既已触及法则本源,寒冰之道亦有无坚不摧之能,何须再执着于剑之锋锐?”   白璃眼帘微垂,长长的冰蓝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芒。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法则浩瀚,然非万能。”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坦诚,“寒冰可冻结万物,亦可被至阳烈火所克;可凝滞时空,却难破万法归元之御。大师兄…”她自然地提到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曾言道,真正的强者,不拘泥于一法一道。师妹观大师兄行事,深不可测,似乎…深谙此理?”   她的话语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青辞,却又显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借青辞的话来印证自己的困惑。   “大师兄?”凌云霄眼神微微一凝,提到青辞,他眼底深处那份被强行压制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其中夹杂着深深的敬畏。“大师兄的境界…确实非我等所能揣度。”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凝重,“他的‘道’,早已不拘泥于形,不显于外。似水,包容万物;似山,镇压一切;似风,无迹可寻;又似…深空,浩瀚无垠。”   凌云霄的目光投向翻涌的云海深处,仿佛在回忆:“我曾见大师兄于‘青莲峰’顶,仅凭一指,点破万顷雷云,引动九天清气涤荡魔氛,彼时他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凡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更早些年,宗门古卷记载的‘冥河之眼’异动,魔气冲霄,亦是大师兄孤身入九幽,三日方归,归来时…衣不染尘,而冥河之眼重归沉寂。其手段…已近神鬼莫测。”   白璃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冰晶在无声凝结又碎裂。一指破雷云?孤身镇冥河?衣不染尘?这些事迹,她在宗门秘录中或有所闻,但从凌云霄口中,以如此敬畏的语气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大师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白璃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云絮飘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对强者的探寻。   凌云霄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带着苦涩和崇敬的弧度:“无人知晓。只知…深不可测。金丹?元婴?甚至…更高?大师兄的气息,从未真正展露过。他就像…”他似乎在寻找一个贴切的比喻,“就像这玉虚宫下的无尽云海,你看到的只是表象,其下…才是真正的深渊。”   白璃的心,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缓缓下沉。凌云霄的回答,印证了她最深的忌惮。青辞的强大,远超她之前的预估,而且…深藏不露!他真的是云澈?如今他任由魔踪在昆仑潜伏,其图谋…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深远和危险!   “原来如此…”白璃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直视凌云霄锐利的双眸,那眼神中已没有了刻意的谦卑,只剩下一种清冷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意味。“多谢二师兄解惑。大师兄之道,确非我等能及。”她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在青辞那深不可测的阴影下,她和凌云霄,某种意义上,都是追赶者。   凌云霄看着白璃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冰蓝眼眸,心中那份因她突破而生的强烈敌意和竞争心,竟在对方这坦诚的“请教”和“解惑”中,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尤其是她最后那句“非我等能及”,隐隐透出一种将他与自己归于“追赶者”同一阵营的意味。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周身锐利的剑气也收敛得更彻底。“师妹初悟本源,锋芒内敛,亦是大道。”他破天荒地回了一句,语气虽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针锋相对。他略一沉吟,指尖一点寒芒凝聚,化作一枚薄如蝉翼、由纯粹剑意凝成的玉简,飞向白璃。“此乃我早年所悟《裂空剑意初解》,虽不及师妹所悟本源浩瀚,或于凝练锋锐之道有些许借鉴。”   白璃伸手接过那枚散发着凌厉气息的剑意玉简。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利刃。她冰凉的指尖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纯粹锋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凌云霄的这份回赠,分量不轻。她郑重地将玉简收起,对着凌云霄,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门之礼。   “谢二师兄赐教。师妹告辞。”   空间微澜,白璃的身影已消失在云海边缘,只余下清冷的余韵缓缓散入罡风。   凌云霄独立原地,望着白璃消失的方向,墨色长袍在风中翻飞。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方才赠出剑意玉简的瞬间,心中那份因被超越而产生的郁结,似乎真的消散了许多。白璃…似乎并非如她表面那般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至少,她懂得…求教?他摇了摇头,将这份微妙的感觉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无论白璃如何,大师兄的境界,才是他需要追赶的目标!他必须更快!   而此刻,已回到玄冰阙的白璃,盘坐于玉台之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再无半分谦逊平和,只剩下比万载玄冰更冷的幽光。她指尖捏着那枚剑意玉简,感受着其中凌厉的气息,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深不可测…深渊…”她低声呢喃,【霜寂】剑在她膝前发出轻微的嗡鸣,阙内奔涌的寒汞灵气无声地冻结、凝聚,在她身后形成一片不断生灭的、由极致冰晶构成的…微型宇宙虚影。   “云澈,你如今扮成青辞,究竟…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