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第十二章 残烬触禁噬魂殇

  石砚脸上的激动和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他看着白璃那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厌烦的冰冷侧脸,一股难言的失落和不解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二师兄是如何震怒,柳莺被拖走时如何凄惨,或者内门丹房送来的这灵参汤有多珍贵……但所有的话,都在白璃那拒人千里、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下,咽了回去。   他有些讪讪地站起身,把温热的药盅又往白璃手边推了推,声音低了几分:“药……药放在这里了,师妹你……你记得趁热喝。二师兄吩咐了,让你好生休养,其他的……不用操心。”他最后看了一眼白璃紧抿的唇角和那仿佛凝固在痛苦与执念中的眼神,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禁制光幕重新流转,隔绝了内外。   静室彻底恢复了死寂。   白璃的指尖,终于从那片被攥得死紧的虚空挪开,缓缓抚上自己的丹田下方,断尾根源所在的位置。那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不是凌云霄那种刚正锋锐的玉虚宫灵力气息,也不是她自身驳杂稀薄的力量。它强大、精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律感,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死死堵住了那疯狂吞噬生机的“黑洞”。   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心神。昏迷中那模糊的月白身影再次浮现脑海,与百年前噩梦里的身影重叠。   “云澈……”这个名字裹挟着滔天恨意从齿缝间挤出,随即又被她自己狠狠否定,“不可能!”   那个冷酷无情、视她为蝼蚁、亲手用银枪贯穿她心脏,斩断她狐尾、断绝她修行根本的时间之神,怎么可能耗费力量来救她?怜悯?荒谬!更大的可能是……一种更阴险的监视,一种在她体内埋下的、未知的枷锁!也许这暂时的压制,就是为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更方便地控制她,或者……在她体内种下更致命的隐患?   强烈的排斥感和惊疑如同冰水浇在灼热的恨意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楚这股力量的本质!   念头一定,白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她不再犹豫,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尝试调动体内那丝微乎其微的灵力。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随着灵力的微弱流转,狠狠刺穿着刚刚被九转回春丹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经脉。   “呃……”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布满荆棘和碎玻璃的深渊中挪动,痛楚深入骨髓。   但她咬紧牙关,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毫不在意。眼神里是孤狼般的狠厉。她摒弃了所有杂念,忍受着经脉寸断般的酷刑,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灵力,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断尾根源处那片被神秘力量覆盖的区域探去。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跳舞。灵力每前进一丝,都伴随着剧烈的反噬和深入灵魂的悸痛。断尾根源似乎感受到了探查,那被压制住的悸动隐隐有复苏的迹象,如同被惊扰的凶兽在牢笼中低吼。   就在白璃的灵力,如同最细的探针,终于艰难地触碰到那片被神秘力量覆盖区域的边缘时——   异变陡生!   一股沛然莫御、带着古老时间气息的淡金色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扰,猛地从压制层中反弹出来!这股力量精纯、磅礴、充满了不容亵渎的威严,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但对于此刻白璃体内那缕稀薄灵力来说,无异于惊涛骇浪撞上枯枝!   “噗——!”   白璃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砸回寒玉床上!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玉床上,触目惊心!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本就虚弱的气息瞬间再次跌落谷底,仿佛随时会断绝!   “咳…咳咳……”她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断裂般的剧痛。然而,在那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虚弱中,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到了!   就在刚才那力量反弹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景象!在那片被淡金色力量覆盖的断尾创伤深处,在那狰狞的裂口边缘,赫然残留着几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创伤本身融为一体的……淡金色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如同最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强大力量留下的烙印!虽然只是一瞥,但那非人的、冰冷的、带着时间沧桑感的气息,与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月白身影,以及百年前云澈袍角沾染的淡金辉光……如出一辙!   果然是他!或者……是他所代表的力量!   巨大的冲击让白璃心神剧震,几乎窒息。恨意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爆发,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他竟然……竟然敢将力量烙印在她最深的伤口上?!   “云澈!!!”一声饱含着无尽痛苦、屈辱和滔天恨意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她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再次催动那微弱的灵力,如同扑火的飞蛾,疯狂地撞向那断尾根源处的淡金色烙印!她要毁了它!把这该死的枷锁、这耻辱的印记彻底抹除!   “嗡——!”   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从烙印处爆发!比之前更加强烈!带着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白璃那缕可怜的灵力瞬间被彻底碾碎、湮灭!更恐怖的反噬之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她的神魂之上!   “啊——!”白璃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只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不灭的毒火,在昏迷中依旧熊熊燃烧。   ---   “吱呀——”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石砚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探头探脑地进来。看到床上再次昏迷、嘴角残留着新鲜血迹、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的白璃,以及玉床上那滩刺目的暗红时,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白璃师妹!!”他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探她的鼻息,又怕碰坏了她,“来人啊!快来人啊!凌师兄!不好了!白璃师妹她又吐血昏过去了!”   禁制光幕剧烈波动,凌云霄的身影几乎在石砚尖叫的同时就出现在了静室内。他脸色凝重,一个闪身便来到床边,二指并拢,迅速搭上白璃的手腕。精纯的灵力探入,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经脉比之前更加紊乱脆弱,如同狂风暴雨后的蛛网。刚刚被九转回春丹吊住的那一丝生机,此刻竟有溃散的迹象!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她断尾的根源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古老到令人心悸的力量气息,如同被惊扰的凶兽,正散发出冰冷而暴戾的波动,与她自身残存的力量激烈冲突着!正是这股冲突,导致了她的二次重创!   “怎么回事?!”凌云霄的声音如同寒冰,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吓得瘫软在地的石砚。   “我…我不知道啊凌师兄!”石砚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我…我就出去换了碗药的功夫!进来就看到…看到师妹她吐了好多血…就…就这样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就是…就是没喝药,好像在…在运功?”   “运功?”凌云霄眼神一凝。胡闹!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运功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立刻判断,是白璃不知死活地尝试调动灵力,结果引动了体内那股神秘力量的反弹!   “蠢货!”凌云霄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白璃的鲁莽,还是在骂那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他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双掌虚按在白璃背心,磅礴精纯的玉虚宫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小心翼翼地疏导着她体内狂暴冲突的力量,同时护住她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心脉和神魂。   “去!取‘定魂丹’!要快!”他头也不回地对石砚低喝道。   石砚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就在凌云霄全力救治白璃之际,静室的阴影角落,空气如同水纹般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青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露出一角。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透明,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拭去的淡金色血痕。他静静地看着寒玉床上气息奄奄、被凌云霄灵力包裹的白璃,看着她嘴角刺目的血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自责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怒。   他清晰地感应到了断尾处“抚痕印”传来的剧烈反噬波动。是她!是她不知死活地强行冲击烙印!她发现了!她恨他入骨,宁愿承受反噬身死,也要抹除他留下的痕迹!   这个认知,比任何神罚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同样的淡金色泽,微微颤抖。一股毁灭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想要碾碎一切可能伤害她的存在,想要将她强行禁锢在身边……但最终,所有的暴戾和痛苦,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不能现身。至少现在不能。凌云霄在此,他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此刻强行施展“抚痕印”后的反噬,也让他虚弱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再像上次那样悄然靠近而不被凌云霄察觉。   深深看了一眼白璃苍白脆弱的脸庞,青辞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再次隐入阴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神性气息,转瞬即逝。   ---   外间,气氛依旧凝重。   影如同雕塑般立在角落阴影里。凌云霄刚刚用灵力暂时稳住了白璃体内暴动的力量,喂她服下了定魂丹,看着她的气息终于不再继续恶化,才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如何?”他看向影,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白璃体内那股神秘力量的反噬,让他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凌师兄,”影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如同死水,“执事殿彻查已有初步结果。杂役王五,本名王魁,三年前入外门,记录清白,无异常。然其居所残留的空间波动,经长老院秘法反复推演溯源,已确认,属于一种极其罕见的‘幽影界’挪移秘术残留。此界域,毗邻魔渊,多为流亡邪修及域外异族盘踞。”   “幽影界?”凌云霄瞳孔微缩。这个名字代表着混乱、邪恶与未知。昆仑玉虚宫与幽影界素无往来,更无仇怨。他们为何要针对一个外门弟子?   影继续道:“另,在王魁居所角落,发现此物。”他掌心摊开,一枚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黑色晶石静静躺在那里。晶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散发着极其微弱、却让人心神不宁的晦暗气息。“此乃‘魇魔晶’,产于魔渊深处,极其罕见。其唯一作用,便是能在极短距离内,无声无息地放大佩戴者心中最强烈的负面情绪——妒忌、怨恨、贪婪、杀意。”   凌云霄眼神瞬间锐利如剑!他明白了!柳莺心中对白璃那点扭曲的妒恨,在魇魔晶无声无息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变成了足以让她做出任何疯狂举动的毒火!所以她才如此轻易地被利用,捡起那致命的寂灭之种,并毫不犹豫地丢向白璃!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利用柳莺心中的恶念,利用魇魔晶的催化,利用一个被域外势力操控的杂役王五作为传递的棋子!目标直指白璃!   “好手段!”凌云霄的声音冰冷刺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查!动用所有暗线!给我挖出潜入昆仑的幽影界老鼠!还有,这魇魔晶和寂灭之种,绝不可能凭空出现!查它们流入昆仑的渠道!凡有牵扯者,无论内外门,杀无赦!”   “是。”影躬身领命,身影缓缓融入阴影。   凌云霄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静室的方向,眼神复杂。白璃……这个身负断尾重伤、根基尽毁的外门弟子,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引得域外势力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置她于死地?还有她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这一切,都如同一张巨大的、充满迷雾的网,笼罩在昆仑上空。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再次陷入昏迷的女子,对此一无所知。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那烙印在灵魂深处、带着淡金色泽的滔天恨意。残烬之下,幽暗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