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听松院深处,一间被临时征用、布下了重重隔绝禁制的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白璃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身上盖着凌云霄特批的、能锁住生机的暖玉云锦被。她的脸色比身下的寒玉还要苍白几分,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嘴角还残留着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
凌云霄亲自出手,以磅礴精纯的玉虚宫灵力护住了她最后一丝心脉,又喂服了极其珍贵的“九转回春丹”,暂时吊住了她的性命。但寂灭气息的侵蚀和凝脉散造成的经脉崩毁,如同两道狰狞的伤口,依旧在缓慢地吞噬着她残存的生机。九转回春丹的药力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石砚被强行安排在隔壁休息,由执事弟子看守,防止他情绪激动干扰救治。凌云霄则在外间坐镇,一面处理封锁演武场、彻查寂灭之种来源的繁杂事务,一面密切关注着静室内的动静。他眉头紧锁,白璃体内的寂灭气息和她根基的古怪损伤,如同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夜,深了。昆仑的风雪在禁制外呼啸呜咽,如同亡灵的悲歌。静室内,只有白璃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药力在她体内流转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凌云霄布下的层层禁制,没有引起任何涟漪,出现在了静室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他本就属于这方阴影。
正是青辞。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内敛的、隔绝一切探查的冰晶光晕。他站在寒玉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如同破碎琉璃般的人儿。
没有了玉虚宫大师兄的冰冷面具,没有了强装的淡漠疏离,此刻的青辞,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和深入骨髓的痛苦。那双深邃的眼眸,褪去了万年寒冰的伪装,里面翻涌着无法言喻的悔恨、痛楚、担忧和一种……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怜惜。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白璃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让他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璃儿……”一声低哑的、饱含了百年沉痛和刻骨思念的呼唤,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死寂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在寒玉床前的地面上,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繁复、流转着时间韵律的印诀。这并非昆仑仙法,而是他身为时间之神时,用于回溯伤势、梳理本源的禁忌神术——“溯光阴·抚痕印”!以他如今残破的神格和衰微的神力,强行施展此术,无异于在油尽灯枯的身体上再添新伤,但他别无选择!
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纯净柔和的银色光芒,从他结印的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缓将白璃的身体包裹。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抚慰神魂、滋养生机的奇异力量。
银光首先涌向白璃体内那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寸寸断裂的经脉。时间的力量在此刻化为最精妙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九转回春丹的药力,回溯着经脉被狂暴药力和寂灭气息撕裂前的状态,试图将那些破碎的脉络一点点接续、抚平。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青辞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雕琢。
随着经脉被时间之力缓慢回溯接续,白璃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但这仅仅是开始。
银光流转,开始涌向那最棘手的所在——白璃体内残留的寂灭气息以及……那断尾根源处的恐怖创伤!
当青辞的神力触碰到那股盘踞在白璃丹田和断尾伤痕附近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灰黑色寂灭气息时,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毁灭意志的反抗之力猛地爆发出来!这气息极其顽强,如同活物,疯狂地侵蚀、污染着青辞渡入的银色神力!
“哼!”青辞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他眼中寒光一闪,时间神力陡然变得凝练而锋锐!如同无形的利刃,切割、剥离着那些顽固的寂灭气息,将其一点点逼出白璃体外,化作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烟雾,在银光中消融殆尽。
清除寂灭气息的过程痛苦而缓慢。青辞的脸色越来越差,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淡金色的血丝。但他毫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璃身上。
最后,也是他最不敢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那断尾的根源。
当银色的时间神力,带着无尽的小心和痛楚,缓缓探入白璃断尾处那如同深渊裂口般的创伤时——
“唔……”昏迷中的白璃,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呜咽!仿佛沉睡的痛楚被再次唤醒!
青辞的心脏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他看到白璃苍白的小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是当年他亲手留下的伤!是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痛苦记忆!即使是在昏迷中,身体的本能也在抗拒着他的触碰!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收回神力。
但不行!这断尾的创伤,是寂灭气息能轻易侵蚀的根源!是疯狂吞噬她灵力的无底洞!若不能暂时安抚、修复一二,即使清除了寂灭气息,接续了经脉,她依旧会如同沙漏般流逝生机!
青辞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时间神力运转到极致,摒弃了所有攻击性,只留下最纯粹的、最温和的滋养与回溯之力。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拂过那狰狞的伤口边缘,试图抚平那些因寂灭侵蚀而再次撕裂的细微创口,并引导着九转回春丹的药力,缓缓渗入伤痕深处,滋养着那早已枯竭的生机本源。
这个过程,比清除寂灭气息更加耗费心神,对青辞的意志更是无情的凌迟。他看着白璃在昏迷中因痛苦而颤抖,听着她无意识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淡金色的血液不断从他嘴角渗出,滴落在月白的道袍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一些。
终于,在青辞的神力即将耗尽、神魂都因过度消耗而阵阵眩晕时,他缓缓收回了手。笼罩着白璃的银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回到他的体内。
白璃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凝固的痛苦似乎消散了许多,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了一些。断尾处那躁动不安、疯狂吞噬的悸动,也暂时被强大的时间之力安抚、压制了下去。虽然创伤依旧存在,本源依旧枯竭,但至少,那致命的恶化被暂时遏制住了。她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青辞踉跄着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强行施展禁忌神术带来的反噬如同无数把钝刀在他体内搅动,神格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俯下身,用衣袖极其轻柔地擦拭掉白璃额角的冷汗和嘴角残留的血迹。指尖流连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无法言说的痛楚。目光最终落在她身后,那被衣物掩盖的断尾处。
那里,曾是她最骄傲的象征,如今却是他最深的罪证。
“对不起……璃儿……”他低语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是我……害了你……是我……”
他多想留下来,守着她,看着她醒来。但他不能。凌云霄就在外间,随时可能进来。他此刻的状态也绝不能再被人发现。
深深地、贪婪地最后看了白璃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安稳的睡颜刻进灵魂深处。青辞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静室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时间神力的清冷气息,以及寒玉床上,那仿佛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生机的沉睡身影。
窗外,风雪依旧。静室内,药香弥漫。无人知晓,在这寒夜深处,曾有一捧早已成灰的烬火,悄然燃尽了自己最后的光热,只为抚平旧日伤痕,换取一线微末的生机。
烬暖寒夜,旧痕未愈,心火……已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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