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 第八章测灵险关燃星火

　　外门演武场，风雪似乎都被人声鼎沸的热浪逼退了几分。　　巨大的青石广场中央，一块约莫两人高的、通体莹白如玉的巨石巍然矗立，正是“测灵石”。石面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不远处，一条由九块巨大寒冰玄玉铺就、散发着森森寒气的路径蜿蜒通向高台，便是考验心志的“冰心路”。高台之上，端坐着几位气息沉凝的内门执事弟子，以及被临时请来坐镇、脸色依旧板正的周管事。凌云霄并未亲临，但无形的压力笼罩全场。　　数千外门弟子黑压压地聚集在广场四周，目光灼热地盯着场地中央，紧张、期待、忐忑、嫉妒……各种情绪交织，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小寒境，对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而言，是改变命运的龙门！　　石砚紧张地搓着手，站在白璃身边，压低声音：“白璃师妹，你真的……要用那个法子？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白璃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雪般的冷冽。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站在人群边缘，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墨色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她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玉瓶，里面是石砚费尽心思、几乎翻遍了外门库房所有犄角旮旯的杂书玉简，又用仅有的贡献点贿赂了一个后山采药老叟，才勉强凑齐材料熬制出来的半瓶浑浊药液——“凝脉散”。　　据那残缺的古方记载，此药能短暂刺激经脉，强行凝练提纯灵力，使炼气初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在短时间内达到更高层次。但代价巨大！药效过后，经脉会如同被烈火灼烧般剧痛数日，灵力运转滞涩，甚至可能留下暗伤，对根基有损，尤其对白璃这种本就根基尽毁的人来说，更是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白璃别无选择。冰魄玉髓的消息如同魔咒，在她心中盘旋。那是她抓住生机的唯一希望！为了这个希望，她愿意赌上一切！　　“丙字院，柳莺！”负责唱名的执事弟子声音洪亮。　　柳莺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昂首挺胸地走向测灵石。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更显得身段玲珑，眉宇间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气。她伸出手，稳稳按在光滑的测灵石表面，运转灵力。　　嗡！　　测灵石光芒大放！莹白的光晕瞬间攀升，稳定而明亮地照亮了石面上第三道清晰的刻度线，甚至隐隐触及第四道刻度的底部！　　“炼气三层圆满！接近四层！合格！”执事弟子高声宣布，眼中也带上一丝赞许。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柳莺收回手，下巴抬得更高，得意地扫视全场，目光特意在白璃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丙字院，石砚！” 　　石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为人沉稳，修炼扎实，虽无柳莺的家世资源，但根基牢固。手掌按上测灵石，光芒亮起，稳稳停在第三道刻度线中央。　　“炼气三层中期！合格！”石砚松了口气，回头对白璃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唱名继续，合格者欢欣鼓舞，失败者黯然退场。气氛越来越紧张。　　终于—— 　　“丙字院，白璃！”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女子身上。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嘲弄。　　“她？那个根基尽毁的九尾狐？” 　　“听说爬云阶都爬晕过去了，引气都费劲吧？” 　　“炼气一层都勉强，也敢来丢人现眼？” 　　“柳师姐说得对，真是不自量力！” 　　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针，四面八方扎来。　　周管事浑浊的老眼也抬了抬，看向白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起了灵植园那几株化为灰烬的地脉草，但终究没说什么。　　柳莺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恶毒的笑意，等着看白璃出丑。　　白璃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冰冷的测灵石，和手中那瓶滚烫的“凝脉散”。她一步步走向测灵石，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测灵石冰冷表面的前一瞬，她猛地拔开瓶塞，将瓶中那浑浊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　　“咕咚……”药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啊！”剧痛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的钢针在经脉中疯狂穿刺、搅动！断尾处的“黑洞”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刺激而剧烈悸动起来，吞噬之力陡然加剧！内外交攻的剧痛让白璃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白璃师妹！”石砚在台下看得心胆俱裂，失声惊呼。　　“哼！装模作样！”柳莺嗤笑一声。　　白璃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沾着血迹的手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重重按在了测灵石光滑的表面上！　　给我——凝！　　她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不顾经脉寸寸欲裂的剧痛，不顾断尾处如同要撕裂神魂的吞噬感，强行催动体内所有残存的灵力，按照“凝脉散”药力刺激的路径，疯狂地压榨、凝聚！　　嗡——！　　测灵石猛地亮了起来！光芒刺眼！莹白的光晕如同被激怒的狂龙，疯狂地向上蹿升！　　第一道刻度！瞬间点亮！　　第二道刻度！光芒暴涨！　　第三道刻度！光晕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疯狂跳动的光芒！　　柳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扭曲的嫉恨！怎么可能？！这废物怎么可能？！　　高台上，周管事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坐直了身体。几位内门执事弟子也露出了惊容。　　第三道刻度线……顶端！光芒终于艰难地、颤抖着触及了第三道刻度的最顶端！虽然光芒极其不稳定，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它确确实实达到了！　　“炼气……三层……巅峰？！”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光芒太诡异了，狂暴而不稳，根本不像正常突破。　　“合格！”周管事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深深看了白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光芒骤然熄灭！　　“噗——！”白璃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溅落在莹白的测灵石上，触目惊心！她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断尾处传来的撕裂痛楚和经脉被药力焚烧的剧痛瞬间将她吞噬，意识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迅速沉入黑暗。唯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弧度。　　过了……第一关…… 　　“白璃师妹！”石砚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演武台，一把扶住白璃瘫软的身体，焦急地呼唤着。　　全场哗然！震惊、疑惑、同情、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　　柳莺死死盯着台上昏迷不醒、嘴角染血的白璃，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这贱人！竟然真的让她过了？！还是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她凭什么？！凭什么？！　　“哼！就算过了测灵关又怎样？看她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冰心路她爬得过去吗？”柳莺尖酸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恶意，“别死在里面才好！” 　　石砚猛地抬头，愤怒地瞪向柳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高台上，周管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带下去休息。下一组准备。冰心路考核，半个时辰后开始。” 　　风雪重新占据了演武场的上空，将白璃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和她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映衬得格外凄凉，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玉虚宫深处，寒玉静室。　　冰晶结界内，青辞盘坐的身躯猛地一震！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冰封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白璃服下那狂暴药液时经脉被撕裂的痛苦！感觉到了她强行压榨灵力、冲击测灵石时断尾处那如同被凌迟般的吞噬之痛！更感觉到了她最终喷血昏迷、生机瞬间萎靡的虚弱！　　“凝脉散”？！她竟然用了这种饮鸩止渴的邪门东西！她疯了！她不要命了吗？！　　巨大的愤怒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他想立刻撕裂空间，降临演武场，将那瓶该死的药液砸碎，将那个愚蠢又倔强的女人狠狠骂醒！更想将那个在一旁煽风点火、恶毒诅咒的柳莺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地压制住这股毁灭一切的冲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掌心再次被指甲刺破，淡金色的血液染红了寒玉。　　影卫刚刚传回的消息碎片般涌入脑海：柳莺近期与一个负责外门与后山废料处理的、行踪鬼祟的低阶执事弟子接触频繁……寂灭之种的来源线索指向后山一处废弃已久的“古魔封禁”边缘的废料堆……那里曾处理过一些年代久远、沾染不明气息的杂物…… 　　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方向。柳莺的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嫉妒！这蠢女人很可能被人利用了！　　而白璃……她现在昏迷了！经脉重创，灵力暴乱，生机虚弱！半个时辰后还要闯那凶险的冰心路？！以她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十死无生！　　“影！”青辞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阴影无声浮现。　　“柳莺接触的那个执事弟子，控制起来，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以及……寂灭之种是否还有残留！”青辞的语速又快又冷，“另外，通知坐镇演武场的执事弟子，找个理由，将白璃……的名字从冰心路考核名单上划掉！就说……她伤势过重，不宜再考！”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阻止她送死的办法！哪怕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暴露他对她的特殊关注，他也顾不得了！他绝不能再看着她走向绝路！　　“是。”影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身影融入阴影。　　青辞重新闭上眼，冰晶结界剧烈波动。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强行干预考核名单，已是极限。剩下的……璃儿，求求你，不要再倔强了……活下去…… 　　他感应着那条无形的“线”另一端传来的、微弱而混乱的气息，心如刀绞。那溅在测灵石上的鲜血，仿佛也灼烧着他的神魂。　　烬燃星火，终将燎原？还是……在冰心路前，彻底熄灭？　　风雪呜咽，答案就在半个时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