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第十五章 注射了激素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 　　忙碌而枯燥的高三生活过得又快又慢，眨眼已经过去快一半的时间。 　　或许是绵阳湿冷雾气里裹着的寒意，让人在愈发寒冷的季节里，变得不愿意活动。 　　而我的精力，也像进入了“高考”这场长跑的中段，撞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刚升入高三时的那股冲劲早已褪去，我很难再像一开始那样的精力充沛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日挥之不去的疲惫。 　　清晨六点半的起床铃响起时，总需要挣扎着才能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早读课上，尤其是英语的早读课上，我总是读着读着眼神就不自觉地涣散，有时候还会混在大家大声地朗读声中练着我的歌喉。 　　而让我更焦虑的是，我给安琪的补习，也一同进入了瓶颈期。 　　我自己的成绩倒是在年级五六百名稳定了下来，是我正常的水平了。 　　但在十二月的月考中，安琪的成绩不仅没有进步，反而下滑了不少。 　　对安琪成绩的下滑我开始感到恐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之前一诊后因为成绩没有上升，安琪和我冷战的场景。 　　只因为没有进步，安琪的反应就让我感到震惊，这次还下滑了，我不敢想安琪会有什么样负面的情绪产生。 　　我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补习方法有问题，毕竟在一次次的训练卷中，安琪确实有越来越好；我更不想把问题归咎到安琪身上，她努力的样子我比谁都清楚，比我早到，和我一样学习到教学楼断电才回宿舍，她所有的小练习、错题本我都看过。 　　思来想去，找不到答案的焦虑让我可是逃避，仿佛这是人的天性。在面对不确定的事件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而我，便和冬天的世界一样，开始变得颓废而懒惰。 　　我开始不敢面对安琪。 　　好几天里，我都没有提补习的事儿，也没有主动找安琪说过话，甚至有些躲着她，她主动找我，我就会紧张、害怕。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课间时总是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作为班长，每天无法避免地需要面对同学们，可我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黑脸，话少得可怜，连飞哥和阿天他们都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好几次想拉我去操场打球散心，都被我以“要刷题”为由拒绝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安琪这次表现得异常平静。 　　就像这次的成绩对她毫无影响一般，她如往常一样上课、学习，在因为我躲着她，而没办法找我问问题的时间，她也会在晚自习、甚至去办公室主动找老师们问问题。 　　这让我有些不知道安琪到底是怎么想的。 　　----------------- 　　一个晚自习的间隙，我上完厕所回到座位，还没坐下我就看到，我的桌上多一张纸条和两颗椭圆形小药丸，我认得那是鱼肝油，我小时候吃了好多，那难闻的味道算是我的童年阴影了。 　　我坐下打开纸条： 　　“林宇：以前我都觉得自己是努力了，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不过经过这两周的思考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尽全力。就像化学卷子上写的，我只是尽力而为，并没有全力以赴。不是问心无愧的。扪心自问，算是荒废了两年半。” 　　看到这里，我真的很惊讶安琪竟然如此冷静地反思了自己。 　　在纸条的背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人嘛！总会有疲惫的时候，休息一下就该回归正轨。你不能永远都这样颓废撒（虽然我没资格说你，但还是想说一下）。 　　既然可以达到目标，就该追求更好！ 　　个人加油吧！！！ 　　（笑脸）” 　　最后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这是安琪在纸条里最喜欢在最后用的一个表情。 　　那些因为心结而起的负面情绪，在心结解开的一瞬间，往往就会随着瞬间烟消云散。 　　安静的晚自习，我内心却发出了超大声的一阵阵莫名其妙的欢呼声。 　　少年人的情绪就是这样简单，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雨过天晴，都好像就是一秒钟的事。 　　----------------- 　　很快就到了圣诞节。 　　想起上次没有送出去的手套，我心里还是有点打怵。要是安琪又拒绝了我的礼物……其实也没什么后果，安琪拒绝我这样的事情太平常了，一天怼我十次，拒绝我一次那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儿嘛。 　　可哪怕天天被拒绝，我还是会害怕被安琪拒绝的感觉。 　　平安夜那天晚上，我特意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我趁着安琪离开教室去厕所的间隙，我悄悄把苹果放到安琪的桌上。 　　我没想到的是，我也收到了安琪的纸条。 　　“听别人说你高一的时候很‘水’，现在能发展成这样……还真的难以想象。他说的你像注射了激素，把我笑惨了（说不定真的注射了）。 　　嗯，娃儿，加油！妈相信你！ 　　你的未来会多姿多彩的！（旁边用六张彩色的细长便利贴组成了一个彩色图案） 　　（笑脸）” 　　我没想到，写这些字，她怎么用了整整一张草稿纸。 　　同时我又很不服气。谁说我高一很“水”了！我高一的时候还行吧，高一第一学期期末的时候还是班上第一名呢，只是高一下学期突然有些迷失自己了，开始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那之后我的成绩确实是有些不堪入目。 　　但在我的心里，好像真的注射了一针强心剂。我不知道安琪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我是指：她或许不知道，她才是我的“激素”。 　　我反复看着最后两句话，谁说“幸福”没那么简单。明明幸福就很简单，只需要安琪的话就可以。 　　----------------- 　　圣诞节这天，在前一天刚刚“注射了激素”的效应下，我早早地就起来了，竟意外地成为了今天第一个到教室的人。 　　我打了一个哈欠，走到窗边打开了两扇窗户，让闷了一晚上的教室透透气。 　　尽管有些许凉意，但只让头脑更加清醒地刷题。 　　不多会儿，安琪也来了。她轻轻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我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她，她就已经走到了座位坐下，有点惊讶我居然这么早就来了：“林宇，你真的‘打’激素了啊，今天竟然来得这么早！”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安琪轻轻地把一个鼓鼓的白色的塑料袋放在我的桌上，“谢谢你的苹果！我请你吃早饭！” 　　我打开塑料袋，一下子就蒙了。里面竟然装着五个还冒着热气的白煮蛋，整整五个！！！ 　　我吓傻了，忍不住叫出声来：“我去！安琪，你这是要撑死我啊！这么多鸡蛋，我怎么可能吃得完啊？” 　　“多吃点！圣诞节嘛，多吃点蛋！”安琪带着狡黠的笑，“乖！不要辜负了妈的一片心意。” 　　说完她转身就开始拿出自己的习题册准备刷题了，还没等我再说点什么，她突然又转过身来：“必须吃完！要不然你死定了！” 　　看着桌上的五个鸡蛋，又看了看旁边不再看我的安琪，我无奈地笑了。 　　我这辈子都没有一次性吃过这么多鸡蛋，不过心里却暖暖的。这可是安琪特意给我带的早饭，就算撑死，我也得吃完。当然我也没有真的想过吃多了会怎么样，毕竟就五个，也不会怎么样。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轻轻敲了敲，然后在我挂在桌角的垃圾袋上面一点点剥着蛋壳。我一边剥鸡蛋，一边也没停下看题，眼睛盯着试卷，手里剥着鸡蛋，嘴里还时不时嚼几口，这一心三用本事还是挺强的。 　　很快，更多的同学开始来到教室，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我才吃了一两个鸡蛋，当时的同桌二龙就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桌上的鸡蛋，咽了咽口水说：“班长，你这鸡蛋也太多了吧，给我一个呗，我早上没吃早饭。” 　　我心里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这可是安琪给我带的鸡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给别人，想自己全部吃完。但我向来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好朋友开口，更不好意思说不。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拿起一个鸡蛋递给了他：“喏，拿去吧，别跟我抢剩下的了。” 　　我可能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问题：我不会拒绝。 　　圣诞节这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副上次没有送出去的手套正式送给了安琪。 　　这次她接过了手套，但却对我说：“我暂时先首先，但是我会把它压箱底的。” 　　“我不信！” 　　“不信拉倒！” 　　----------------- 　　好像安琪确实成长了，在班里每次举行的小考中，越来越优秀。 　　除了学校的大考试会有全校排名，班级里每周进行的小考只会排班级名次。 　　一次月中的班级综合考试，平时在班级30多名的安琪这次竟然考到了全班第二十五名，而我“失手”，只考到了第十五名。 　　尽管我自己这次没有考好，但看到安琪的进步，我却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要开心。 　　我特意找了一张漂亮的信纸，给安琪写了一封“祝贺信”：“安琪，恭喜你考了全班第二十五名！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今天二十五，明天就是十五，后天第五指日可待！继续加油，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厉害，总有一天能登上山巅！” 　　可安琪并不像我这样乐观，她觉得这次只是一个意外 　　“其实你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错误的意外（以为，安琪笔误）我进步了，但真的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这次只不过是个意外，或许仅是一次不完美的完美。 　　至于山巅，恐怕是明年（大学）过后的事，甚至是永远没法实现的。你！确实！想多了！” 　　我并没有也不想纠结于这是不是意外。我只知道，看到安琪这样的进步，只要看到她进步，我就很开心。 　　我真的很开心！ 　　我忍不住在心里自私地想：“可能，我也是安琪的激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