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长生

第1章 长生隐

  玄清宗,傲寒峰。   云烟缭绕间,青衣女子临风而立,容颜如冰玉琢成,不染凡尘。   只是那双映着寒潭秋水的眸子里,此刻漾着化不开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惘然。   “他,是你爷爷?”   声音清越,似玉磬轻击,却让阶下少年心头微紧。   少年名唤苏牧,年不过十八的模样,眉眼干净,只是那澄澈之下,总萦着一缕与年纪不符的淡泊愁绪。   “是。”苏牧垂首,声音平稳,“那时,爷爷尚是少年。”   季月衣轻轻摇头,眼底最后一点波澜归于寂冷,语气疏淡了几分:“我的意思是,你与他,太过相似,纵使已隔四十余载,他的模样,我从未忘怀。”   苏牧默然一瞬,将备好的话语缓缓道出:“仙子也说了,与爷爷一别数十春秋,记忆再深,难免有差,加之孙儿相貌确与祖父少年时肖似,仙子见了,心生恍惚也是常理。”   听闻他的话,季月衣若有所思,过去半晌,似乎接受了少年的说法。   尘缘如线,易断难续。   年少时相识的人,终究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切早已走向云泥殊途。   一个囿于凡尘生老,一个踏入仙门求索。   数十载间,鱼雁偶通,尽管偶通书信,却再未相见。   她天赋绝伦,不过百岁便结金丹,光耀玄清,被视为大道可期的宗门骄阳。   得到愈多,身后遗落的也愈多。   大道独行,近来故旧凋零的消息时有耳闻。   终于,也轮到他了么……   “他……何时去的?”季月衣问,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爷爷数月前就已仙逝,他担心我无依无靠,临终前让我来玄清宗找仙子,希望仙子能看在与他相识一场的份上,替我安排一个活计。”   季月衣心底轻叹了一声,看向这故人之孙,对方与他分明那么相似,真的天人永隔了么?   至于苏牧所求,她并不放在心上,身为玄清宗首席弟子的她,想要安排一人入宗不过举手之劳。   但陡然间,她的眼神变得寒冷如冰,浑身庞大的气息压向少年。   少年面色一变,一股窒息感传来,脸色涨得通红,却是咬紧牙关,一声都没吭出来。   “你爷爷……我去信数次邀他来玄清宗,赠他延寿丹药,拒而不受,成家立室也从未对我说起……他为何刻意瞒着我!?”   被那厚重气息压抑得极其难受的苏牧,只能艰难出声:“我爷爷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仙凡有别……他迟早会有埋入黄土的那天,那时,仙子情何以堪?”   季月衣蓦然一怔。   旋即那磅礴气机如潮水褪去,她复又成了那位高居云端的玄清宗首席,神色清冷,不染尘埃。   仿佛方才刹那的失态,只是幻影。   “你若有灵根,便可留在门内,若无灵根,我会给你一笔钱财,足让你做个富家翁。”   ……   离了傲寒峰,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女在前引路,一路缄默。   苏牧随行其后,但见峰上弟子个个神情冷淡,行色匆匆,整个山峰都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寒。   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苏牧心有余悸,同时还带着一抹苦笑。   “至于这么恨我么……”   五十年前与季月衣相识的少年,其实就是苏牧他自己。   那时候二人年纪都不大,苏牧懂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凭着迥异于此世的心智见识,引得那小丫头整日跟随在屁股后面。   日子长了一些,季月衣便自然而然对这位无所不知无所不通的大哥哥生出了几分倾慕之情,加之后来,苏牧救过她一次。   后来便感觉到季月衣对自己的感觉有些不一样起来。   若是后来她没有得到仙缘,没有拜入玄清宗的话,或许他二人真有可能修成正果。   但对于苏牧来说,他是穿越者,且体内负有这世间人人都想得到的隐秘,不敢冒险进入修行界。   他是长生之人,一个能够做到长生久视的凡人。   世上多少修士前赴后继,证道台下累累仙骨,而他们所求之物,苏牧生来便有。   自从到了十八岁后,他的外貌便没了任何变化。   于是乎,他只能不断地旅行,好叫旁人一时难以察觉这个秘密,正因此,他身边也从来没有稳定的朋友。   唯季月衣是例外,数十载光阴,尺素未绝。   就这般蹉跎几十年后,苏牧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一来是走南闯北,也有极大风险,天下并不太平,他毫无本事,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只说一群心狠手辣的匪徒,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二来,这样平淡的日子过了几十年,苏牧也有些腻了。   不如去追求仙缘,若能拜入宗门获得修行之法,他也不必那般频繁地掩盖自己年龄的秘密。   至于为何要瞒她……   苏牧于心底一叹,方才那句仙凡有别,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季月衣纵是天纵奇才,元婴可期,化神在望又如何?   前路亦有终时。   而他苏牧,自十八岁那年起,便被时光所困,若相伴愈深,则离别愈痛。   不如让“苏安”在季月衣心中死去,埋骨青山,此后万载长生路,独行便是。   “不管你与季师姐有何渊源,对旁人都不要提起。”   苏牧听到声音一愣,抬头看向前方正引路的婀娜背影。   “季师姐人中龙凤,乃我玄清宗振兴火种,她所承担的责任,重如山岳,我不希望因你而起任何流言蜚语,待会检查过后,若你并无仙根,便自行下山,明白?”那位小仙子再度言道。   若求仙无望,苏牧当然会离开,继续过以前的生活,他只是有些不喜欢对方的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在下明白,如无仙根,我自然会下山,不过还请前辈指点,这所谓的仙根何解?”苏牧好奇问道。   见苏牧还算识趣,徐彩莲便就替他解答了疑惑:“仙根便是灵根,灵根的属性决定了你对哪一种灵气更契合,如木灵根者,便可高效地修炼一些木系的术法。”   “也就是说,只要是有灵根的人,便可修行?”苏牧再度好奇,他虽来到这世界数十年,但基本只与凡人打交道。   那些凡人对于修士的了解,尚不及他这个穿越者。   “若是那般就也简单了,灵根只是一张修道的入场券,最终能走多远,能走多快,仍旧要看个人的体质与悟性,有灵根者尚能入道,无灵根绝无可能,纵然强行修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凡人之中有灵根之人,万中挑一,而兼具灵根与悟性者,十万挑一,如季师姐那般,灵根与悟性皆顶尖之人,则百万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