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瘫软在怀,肋骨轮廓清晰可触,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阿绯臂弯里微弱地起伏。那截冰冷的“人发缆绳”还躺在脚边,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粘腻感,而绳的尽头,隐在洛水上游的迷雾深处,连接着未知的“水冥主”。 渡娘被冥府珠残余的力量压制在船板上,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蜡黄的脸上交织着怨毒与一丝濒临绝境的疯狂。两个哑妇早已吓得瘫坐在栈桥另一端,瑟瑟发抖。 四散的百姓远远观望着,不敢靠近这明显邪异的渡口。 阿绯抱着瑶光,站在栈桥边,目光扫过这一切。 她需要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为瑶光稳住伤势,需要审问渡娘,需要救出底舱的李秀,更需要顺着这根“人发缆绳”去往上游,揪出一切的源头。 但眼下,瑶光的状况最危急。 她不再犹豫,抱着瑶光转身,准备先离开这邪气弥漫的渡口,寻个僻静处为它渡气续命。 然而——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异变骤生! 原本平静流淌的洛水河面,毫无征兆地沸腾了起来! 不是水开的那种沸腾,而是如同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河底疯狂搅动,水面鼓起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泡沫,水花四溅!河水以乌篷船为中心,开始剧烈地旋转、激荡,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 “咿……呀……” “咿呀……咿呀……” 凄厉尖锐、如同幼猫嘶鸣又似指甲刮擦的啼哭声,从四面八方的水下传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随即迅速增多,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怨恨与饥渴的声浪! 是那些“灯婴”! 昨夜被渡娘抛洒指甲催生、又在下游诱人失败的鬼胎! 它们竟然去而复返,而且数量……远比昨夜所见更多!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只见浑浊的河面下,一道道苍白近透明、无面无目的细长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从上下游、从河床深处、从一切有水的地方,疯狂地朝着乌篷船聚集而来! 它们游动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道道白色的水线,所过之处,河水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森然的寒意。 “嗬……嗬嗬……”船板上的渡娘忽然发出怪异而兴奋的笑声,尽管身体无法动弹,眼中却爆发出报复般的光芒,“来了……都来了……水冥主座下的‘灯婴’……嗅到新鲜的血肉和……强大的魂了!”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阿绯怀中的瑶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冥猫……虚弱状态的冥猫……对它们来说……是大补!是大补啊——!!!” 仿佛印证她的话,河面下的“灯婴”群更加躁动! 它们不再满足于在水下游弋,开始尝试攀爬船身! 苍白细长、带着粘稠胶质的小手,如同水蛭的吸盘,牢牢吸附在乌篷船潮湿老旧的外板上。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灯婴”从水中探出上半身,用它们没有五官的面部“仰视”着船上,发出更加凄厉急促的啼哭,开始手脚并用地向船上攀爬!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咯咯咯……”木板承受不住如此多“灯婴”的抓挠攀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篷被扯得哗啦作响,船头的血红灯笼疯狂摆动。 那些“灯婴”爬得极快,转眼间,船舷上就已挂满了苍白蠕动的身影。它们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粘腻声响,然后朝着阿绯、瑶光以及动弹不得的渡娘,缓缓围拢过来。 没有眼睛,却仿佛能“看见”。 没有嘴巴,啼哭声却直刺灵魂。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混合了河腥与水鬼特有阴腐的气息。 阿绯站在原地,一手紧紧抱着昏迷虚弱的瑶光,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背后乌金镰刀的刀柄。 刀未出鞘。 但她的眼神,已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最先爬上船的几只“灯婴”,似乎对气息更弱的渡娘和瘫软的哑妇兴趣不大,它们那空白的面部齐刷刷地“转向”阿绯怀中的瑶光,细长的手臂抬起,指尖锋利如钩,发出贪婪的嘶鸣,猛地扑了过来! 阿绯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几只扑来的“灯婴”,向前踏出一步! 同时,握刀的右手猛地一抽—— 乌金镰刀并未完全出鞘,只露出了三寸刀锋。 暗沉的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并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斩灭邪祟的凛冽气机。 刀光如电,在空中划出几道简洁凌厉的弧线。 “嗤!嗤!嗤!” 轻响声中,那几只扑在最前的“灯婴”,细长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利刃划过,瞬间断成两截! 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一股粘稠的、暗绿色的脓液涌出,散发出一股更加令人作呕的腐臭。断开的躯体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迅速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渗入船板缝隙。 然而,更多的“灯婴”已经爬上了船! 它们仿佛没有恐惧,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更凶厉的凶性!成百上千的凄厉啼哭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疯狂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整个乌篷船仿佛被一片苍白的、蠕动的潮水所淹没! 阿绯护着瑶光,手中镰刀化作一道道守护的屏障,刀光所过,不断有“灯婴”被斩断、化作脓水。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斩之不尽,杀之不绝!而且它们目标明确,绝大部分都疯狂地扑向瑶光,对于阿绯的攻击,许多甚至不闪不避,只求能接近瑶光,哪怕用身体阻挡刀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瑶光气息越来越弱,必须尽快脱身。 阿绯眼神一厉,心中有了决断。 她再次挥刀逼退一波扑近的“灯婴”,随即,将乌金镰刀交到左手,右手食指伸出,放在自己唇边,用牙齿狠狠一咬! 指尖破裂。 深红的、带着奇异金色光点的魔血,瞬间涌出。 她没有丝毫停顿,用流血的食指,在自己左手掌心,飞快地勾勒起来! 不是写字,而是画符! 一个极其古老、繁复、透着无尽镇压与禁锢气息的——魔纹! 随着她的勾勒,掌心魔血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动流转,形成一个完整的、散发着暗红微光的纹路。纹路的核心,是一个狰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图案,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密的、如同锁链般的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 阿绯猛地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对准了脚下船板,以及船板周围那汹涌的、试图攀爬的“灯婴”潮水—— 狠狠一掌拍下!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奇异震颤的闷响。 掌心那个用魔血绘成的暗红魔纹,在接触船板的瞬间,如同烙铁印入雪地,深深烙印在了木板之上! 紧接着—— “嗡——!”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魔性波动,以那个魔纹为中心,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轰然扩散开来! 波动所过之处,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那些疯狂扑来的“灯婴”,在触及这魔性波动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它们空白的面部扭曲,细长的身躯剧烈颤抖,仿佛遇到了天敌,再也不敢前进半分,反而惊恐地向后退缩! 以阿绯所站之处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瞬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所有“灯婴”都被逼退到三尺之外,只敢在边缘徘徊嘶鸣,用空白的面部“望”着中间,却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阿绯维持着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船板的姿势,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苍白了几分。这“禁”字符文消耗的是她的本源魔血与精神力,尤其是在她先前为瑶光续骨消耗不小的情况下,负担颇重。 但效果是显著的。 “灯婴”暂时被逼退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灯婴”们虽不敢靠近,却依旧围在四周,层层叠叠,将乌篷船变成了孤岛。它们凄厉的啼哭汇成声浪,引动得河面波涛更急,船只摇晃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就在这时—— 一只动作格外迅捷、体型也比同类稍大一些的“灯婴”,似乎不甘心就此放弃,它趁着阿绯喘息、魔纹波动稍弱的间隙,猛地从船舷外弹射而起,越过其他同伴的头顶,竟直接扑向了阿绯的面门! 阿绯眼神一冷,右手已再次握住了乌金镰刀刀柄。 但这一次,她没来得及挥刀。 因为那只“灯婴”在扑至她面前尺许时,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魔纹阻挡。 而是它自己停下的。 它那空白如卵壳的面部,正对着阿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阿绯能清晰地看到,它那看似光滑的“脸”上,此刻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随即,在它面部正中央的位置,一个墨黑色的、扭曲的、却清晰可辨的字迹,缓缓浮现了出来—— “救”。 只有这一个字。 墨色浓重,笔画挣扎,仿佛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与希望书写而成。 阿绯的眼神,骤然凝固。 那只“灯婴”保持着悬停的姿势,用它那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阿绯,仿佛在无声地诉求。片刻后,它那浮现出“救”字的面部再次荡漾,字迹消失。它细长的手臂抬起,不是抓向阿绯,而是指向了船舱方向——指向了底舱暗门的位置。 然后,它的身躯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开始迅速软化、坍塌。 不过两三个呼吸,这只奇特的“灯婴”便彻底化作了一滩清澈的、没有任何腥臭的水。 水泊在地上,微微荡漾,却没有渗入船板。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滩清澈的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开始流动、凝聚。 最终,它凝聚成了一枚小小的、铜绿色的、边缘磨损的—— 铃铛。 形制,与李秀脚踝上系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陈旧,色泽黯淡。 阿绯缓缓伸出手,拾起了那枚由“灯婴”化水而成的铜铃。 入手冰凉,带着河水与岁月的痕迹。 她握着铃铛,目光投向船舱底部的暗门。 李秀还在下面。 这只奇特的、面部浮现“救”字、最终化铃的“灯婴”…… 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李秀……或者说,像李秀一样被囚禁的孩子们的……求救信号吗? 阿绯不再迟疑。 她将铜铃收起,重新抱起瑶光,左手依旧维持着按在魔纹上的姿势,抵挡着外围虎视眈眈的“灯婴”群,右手则快速掀开毡毯,打开暗门,沿着狭窄的通道,再次进入了底舱。 底舱依旧昏暗,空气污浊。 铁笼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着,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 但这一次,阿绯敏锐地察觉到,女童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不是害怕。 更像是在……压抑着哭泣。 “李秀。”阿绯叫出了她的名字。 笼中的身影猛地一僵。 随即,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了身。 脏污的小脸上,泪痕交错,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恐惧、麻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昏暗中红得刺眼。 她看着阿绯,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阿绯没有废话,右手乌金镰刀刀尖探出,精准地挑向铁笼门上的锈锁。 “咔哒。” 锁应声而开。 阿绯拉开笼门,朝里面的女童伸出手。 李秀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看阿绯,再看看她怀中昏迷的黑猫,眼中的光芒一点点亮了起来。她颤抖着伸出自己瘦小冰冷的手,抓住了阿绯的手指。 触手冰凉,掌心还有长期紧握留下的硬茧和伤痕。 阿绯将她轻轻拉出铁笼。 女童脚上的铜铃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能走吗?”阿绯问。 李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沙哑:“腿……麻了。” 阿绯没再多说,单手将她抱起,与瑶光一起,一左一右护在怀中。李秀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抱着两个孩子,重新回到上层船舱。 外围,“灯婴”的包围圈依旧,啼哭震天。 渡娘躺在船板上,看着阿绯救出李秀,眼中怨毒更甚,却无可奈何。 阿绯看了一眼船板上自己用魔血烙印的“禁”字符文,光芒已比最初黯淡不少,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尽快带两个孩子离开这艘被鬼婴包围的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截连接着船底、延伸向上游的“人发缆绳”上。 然后,她看向了怀中的李秀。 女童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脏污的小脸,用那双过早蒙尘的眼睛看着阿绯,忽然,极其小声地,主动开口: “姐姐……我知道……上游的事……” “指甲剪完……就轮到……骨头了……” 她的声音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