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昏暗,铁笼锈迹斑驳,蜷缩的女童如同受惊的小兽,在阿绯目光触及的瞬间,猛地瑟缩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只露出眉心那点刺目的朱砂痣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背。 阿绯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原地,目光从李秀脚踝上那枚铜铃,缓缓扫过底舱四周。 空间狭小低矮,除了中央的铁笼,角落还堆着些杂物——几个空陶罐,一些散落的、颜色暗沉的红绳,还有几小束用油纸包裹、尚未使用的黑色发丝。空气中弥漫的霉烂血腥气中,还掺杂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药材与香料混合的古怪味道。 船板上方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和器物碰撞声,是那两个哑妇在收拾白日留下的器具。渡娘似乎不在船上。 阿绯又看了笼中颤抖的李秀一眼,记住了位置和周围环境,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底舱,盖好暗门毡毯,滑入冰凉的河水中,潜游回岸边的芦苇丛。 瑶光已经等在那里,见她出水,轻巧地跃上她肩头,金瞳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是那孩子?”瑶光的声音在阿绯脑中响起。 “嗯。”阿绯简短应道,拧干衣摆的水,重新套上外袍,“脚上有铃。” “编号?” “看不清。但形制一样。”阿绯将湿发拢到耳后,“渡娘不在船上。等。” 她没有选择立刻救人。铁笼上锁,强行破开会惊动渡娘和哑妇。这渡口邪异,上游不知还有何牵扯,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危及李秀性命。她需要更清楚这“指甲换灯”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一人一猫在芦苇丛阴影中潜伏下来,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注视着那艘在夜色中随波轻荡的乌篷船。 子夜时分,洛水两岸的灯火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处人家窗口透出的微弱光芒。河风更冷,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寒。 渡口栈桥上,终于再次出现了渡娘的身影。 她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破旧的蓑衣,提着那两盏重新点燃的血红灯笼,脚步迟缓地走上栈桥,来到船边。她没有上船,而是就站在栈桥尽头,面向着幽暗的洛水水面。 哑妇之一从船舱里出来,吃力地抱着那个白日盛放指甲的黑陶瓮,小心翼翼地放在渡娘脚边。瓮中,各色指甲已积了近半,在血红灯笼光下泛着森然光泽。 渡娘低下头,看着瓮中的指甲,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伸出那双长指甲的手,探入瓮中,抓起满满一把指甲——惨白的、淡粉的、暗红的、带着血丝的、形状各异的女子指甲。 然后,在阿绯和瑶光的注视下,她扬起手,将那一把指甲,抛洒向了幽暗的洛水! 指甲如同纷扬的灰白色雪片,在血红灯笼光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漆黑的河面,溅起极其细微的水花,旋即沉没。 这并非结束。 渡娘一次又一次地伸手,从瓮中抓起指甲,一次又一次地抛洒向洛水。 动作机械,重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异的仪式。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即便是阿绯,眼中也骤然凝起寒霜。 只见那些沉入水中的指甲,并未顺水漂走或沉底。 在水面之下,暗流之中,它们竟开始……生根。 不是植物那种柔嫩的根须,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东西——从指甲的断面或边缘,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丝般的絮状物,这些絮状物迅速膨胀、延伸,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牢牢抓住河底的淤泥或石块。紧接着,指甲本身开始软化、变形、鼓胀…… 不过短短数十息,那些被抛洒指甲的河床位置,竟然生长出了一朵朵惨白色的、骨质般的“花”! “花”形扭曲,近似于放大的、畸形的指甲形状,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中心则鼓起一个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的瘤状物。它们在水中微微摇曳,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将周围一小片河水映得如同鬼域。 “骨花……”瑶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确认,“以女子指甲为种,以怨念与水脉阴气为养料,催生的邪秽之物。” 渡娘似乎对水下的异变毫无意外,她停止了抛洒,将所剩无几的指甲倒回瓮中,交给哑妇。自己则提着那两盏血红灯笼,蹲在栈桥边,垂着那双长指甲的手,如同垂钓的老翁,静静地注视着水下那些摇曳的“骨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水下的“骨花”起了新的变化。 那些中心的暗红色瘤状物开始剧烈搏动,如同心脏般收缩舒张,表面渐渐浮现出更加清晰的、类似人类五官的模糊轮廓。瘤体越来越大,颜色也由暗红转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带着血色纹路的诡异色泽。 终于——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从水下传来。 一朵“骨花”中心的瘤状物,裂开了。 不是炸裂,而是如同成熟的果实般,从顶端缓缓绽开一道口子。 一道小小的、湿漉漉的、颜色苍白近透明的东西,从裂口中钻了出来。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有着模糊的人类婴孩轮廓,但四肢格外细长,头颅偏大,面部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如同一个被水泡胀的、未绘制面孔的偶人。它蜷缩着,周身裹着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的胶质,在幽绿的“骨花”荧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它扭动了几下,随即脱离了“骨花”,如同一条苍白的小鱼,开始在水中缓缓游动。 动作起初笨拙,很快变得流畅。它没有眼睛,却似乎能“感知”方向,径直朝着岸边——朝着洛城的方向游去。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骨花”相继“结果”、裂开,钻出一个个苍白无面的“婴胎”。 它们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的鱼群,从河床深处浮起,汇聚成一小股苍白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朝着岸边的方向泅渡。 而它们发出的声音…… 不是啼哭。 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凄厉、更加直刺灵魂的—— “咿……呀……” 如同用指甲刮擦粗糙陶罐内壁,又像幼猫在极端痛苦下的嘶鸣,混合着水波的呜咽,在寂静的子夜河面上飘荡开来,钻进沿岸每一扇窗扉的缝隙,钻进每一个沉睡或未眠之人的耳中。 岸边,一些临水而居的人家,窗户后面亮起了微弱的、颤抖的灯火。 有人影在窗后晃动,似乎被这诡异的“啼哭”惊醒。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只穿着单薄中衣的妇人,如同梦游般,手脚并用地从窗户里爬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河岸走去。她脸上带着一种迷离而狂喜的笑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儿……我的儿……你回来了……娘来了……娘来了……” 她完全无视了秋夜河水的冰冷刺骨,也无视了脚下嶙峋的乱石,径直走入水中,朝着那些游近的苍白“婴胎”张开双臂。 水很快漫过了她的膝盖、腰际、胸口…… 而她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眼中只有那些越来越近的、无面的苍白影子。 “不好!”阿绯眼神一厉,身形如箭般从芦苇丛中射出! 她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冲到岸边,在那妇人即将被河水彻底淹没头顶的刹那,一把抓住了她后心的衣襟,猛地向后一拽! “哗啦!” 妇人被硬生生从河水中拖了出来,摔在岸边的碎石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浑浊的河水。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迷离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失落和随即涌上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我的儿!我的儿啊!”她挣扎着又要往河里扑,却被阿绯牢牢按住。 “你看清楚!”阿绯声音冰冷,将她脸转向河面。 此时,那些苍白的“婴胎”已经游到了浅水区,在月光和远处渡口灯笼的微光下,它们的模样更加清晰——没有五官的面部一片空白,四肢细长得异样,周身裹着的粘稠胶质在空气中迅速变得干涸灰败。它们聚集在妇人刚才入水的地方,仰着空白的面部,“望”着岸上的妇人,发出一声声更加凄厉的“咿呀”声,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哀嚎。 妇人看着这些明显非人的怪物,眼中的狂热和悲痛渐渐被恐惧取代,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这……这不是我的儿……这不是……” “你的儿早就不在了。”阿绯松开她,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却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这些东西,是邪术催生的‘鬼胎’,专找你们这些失了孩儿、心神有隙的母亲,诱你们自溺,做它们的‘替身’或‘养料’。” 妇人如遭雷击,呆坐在地,随即捂着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 阿绯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那些“灯婴”(她心中已为这些邪物定名)见引诱失败,似乎有些焦躁,在浅水区徘徊了片刻,发出更尖锐的啼鸣。随即,它们像是接到了新的指令,齐齐调转方向,不再试图上岸,而是朝着下游——朝着洛水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游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水波之中。 渡口栈桥上,渡娘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提着灯笼,远远地“望”着这边。隔着昏暗的夜色与宽阔的水面,阿绯似乎能感觉到,斗笠阴影下,那双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她毫不避让地回视过去。 片刻,渡娘缓缓转身,提着灯笼,步履蹒跚地走回了乌篷船,身影消失在船舱篷布之后。 阿绯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瘫软哭泣的妇人,沉默片刻,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并指如刀,在妇人后颈某处轻轻一按。 妇人闷哼一声,软软晕倒在地。 阿绯将她拖到远离水边的高处,确保她不会被夜露冻死或再次梦游入水,便不再理会。 瑶光悄无声息地跃上她肩头,金瞳望着“灯婴”消失的下游方向,又瞥了一眼渡口那艘沉寂的乌篷船,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不是简单的诱杀替身。” “这些‘灯婴’被唤走,方向一致,行动有序。” “它们在集结。” “有人在养‘水鬼子’。” “而且……胃口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