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下了整整一夜,又淋淋漓漓拖过半日,终于在次日午后渐渐止歇。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胸闷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着长安城无数湿漉漉的、仿佛淌着血泪的屋檐。空气中那股铁锈腥气顽固不散,渗进砖石缝隙,渗进晾晒的衣物,渗进每一个早起推开窗扉的长安人的鼻腔与肺腑。 而比这血腥气更令人心头发慌、脊背生寒的,是随之而来,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大街小巷急速蔓延开的——恐慌。 起初只是零星的、压抑的窃窃私语。坊间里正敲着锣,面色凝重地挨家挨户询问、登记。随后,东市、西市、各坊告示墙前,开始聚集起越来越多面色惶急的人群,大多是妇人,或牵着孩童,或搀扶着年迈父母,踮着脚尖,惊恐地望着墙上新贴出的、墨迹未干的榜文。 那不是官府通缉令,也不是寻常寻人启事。 那是一张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失踪名录。 纸张依旧是那种浸过尸油、边缘粗糙的黄草纸,用浓黑到近乎狰狞的墨汁,一行行书写着姓名、年龄、住址、最后出现地点,以及……亲属悬红。墨迹淋漓,有些地方甚至被雨水(或血水?)洇开,晕染成一团团不祥的污迹。 第一张,贴在绣衣行街口: “锦云轩绣娘,陈氏盼儿,年十五,昨夜坊内值夜,清晨未见。悬红五十两。” “天衣坊帮佣,赵氏小蛮,年十七,昨日申时外出采买丝线未归。悬红三十两。” “万绣阁学徒,李氏招弟,年十四,前夜失踪于坊后巷。悬红二十两。” 名单不长,但清一色是绣娘,失踪地点皆在十二绣坊内或附近,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三日。 恐慌,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最初只在绣衣行周围荡漾。 但很快,更多的石子砸了下来。 第二波榜文,贴在了平康坊、崇仁坊等官宦富商聚集的区域: “光禄寺少卿嫡女,王婉儿,年十六,昨日随母赴宴归家途中,于崇仁坊口失踪,轿夫婢女皆昏厥,醒来人已不见。悬红千两。” “户部郎中侄女,孙静姝,年十五,前夜于府中后花园赏月未归,遍寻无果。悬红八百两。” “富商周氏独女,周宝珠,年十七,昨日在西市胭脂铺挑选货物时失踪,伙计称眨眼人便不见。悬红五百两。” 闺阁千金,深宅女子,竟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接连失踪! 恐慌开始升级,如同蔓延的野火,烧向长安城的各个阶层。 紧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 西市卖花女,清晨担花出门,晌午未归,花担弃于街角,花瓣散落一地,沾染着暗红似血的泥泞。 南城豆腐坊的寡居娘子,夜半起身磨豆,再无声息,石磨犹自缓缓转动,豆浆流了一地,凝成惨白。 甚至……连军中女眷也未能幸免! 一张崭新的、盖着兵部勘合印章的榜文,被用力拍在了皇城根下、金吾卫衙门的告示墙上,引来无数兵卒和百姓围观,鸦雀无声: “昭武校尉之妹,女营斥候,林红缨,年十九,昨夜于北营外例行巡哨时失踪,仅遗佩刀与半幅染血袖甲。悬红……暂无,有线索者速报兵部!” 女将军!还是斥候!竟也在守卫森严的军营附近失踪! 短短三日,从最低微的绣娘、卖花女,到深闺千金、军中女杰,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境遇的长安女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贪婪的巨手,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精准地、悄无声息地攫取、拖走! 失踪榜越贴越多,越贴越密。起初还按区域,后来干脆混杂在一起,东一张西一张,糊满了各处的墙壁、门板、甚至树干。黄纸黑字,像一块块溃烂的疮疤,刺眼地张贴在长安华美的表皮之上。 恐慌,终于发酵成了沸腾的恐惧。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流言如同毒草般疯长。 “定是拍花子的拐子团伙!专挑年轻女子下手!” “胡说!哪家拐子能进得了深宅大院?能摸进军营附近?我看……是妖孽作祟!那血雨就是征兆!” “绣衣行!肯定是绣衣行有问题!最早失踪的都是绣娘!那些绣坊,阴气太重!” “嘘!慎言!十二坊背后……水深着呢!” “我家闺女今日起就不许出门了!门窗都钉死!” “夫人已经吩咐,所有婢女不得独自行动,入夜必须两人以上同宿……” 白日的长安,第一次出现了与夜间死寂不同的、另一种诡异的“热闹”。街上行人神色仓皇,步履匆匆,尤其是女子,无论老少,大多面带惊惧,紧紧裹着披风或帷帽,不敢在外过多停留。商铺许多提前打烊,茶楼酒肆生意冷清,连平康坊的莺歌燕舞都黯淡了许多。 一种无形的、针对所有女性的恐怖,如同巨大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整座长安城上空。家家户户,有女儿的人家,更是如同惊弓之鸟,门窗紧闭,彻夜亮灯,父母亲人惶惶不可终日。 压力,最终传递到了官府。 第四日清晨,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的“绣衣卫”,在指挥使的亲自率领下,开进了绣衣行。马蹄嘚嘚,甲胄铿锵,打破了这片街区长久以来那种精致而森然的寂静。 绣衣卫,天子亲军,监察百官,缉捕要犯,权柄极重。指挥使姓沈,名沧,年约四旬,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他此番亲自带队,足见上面对此连环失踪案的重视,以及……对绣衣行愈演愈烈的怀疑。 十二绣坊紧闭的大门被依次敲开,坊主们——那些面白如纸、耳垂带痕的女掌柜们,被勒令集中到天衣坊前院问话。她们低眉顺眼,回答滴水不漏,将所有失踪都推给“女子命薄”、“坊内管理疏忽”或“拍花匪类”,坚决否认与坊内任何“异常”有关。 沈沧冷着脸,带着精锐手下,不顾坊主们隐晦的阻拦,开始强行搜查各坊。从营业的前厅,到存放原料的后仓,再到绣娘居住的厢房……一处不漏。 搜查持续了大半日。 一无所获。 没有地牢,没有暗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甚至连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都未发现。一切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仿佛那些失踪的绣娘,真的只是自己走出了坊门,然后凭空蒸发。 坊主们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程式化的、温顺而空洞的微笑,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弄。 沈沧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能感觉到不对劲,这干净得太过了,反而透着诡异。但找不到证据,即便他是绣衣卫指挥使,也无法无凭无据查封这些背景复杂、与宫中关系盘根错节的绣坊。 就在他准备下令收队,再图后计时—— 异变,陡生! 搜查到最后一家,“引线楼”。当几名绣衣卫用力推开楼内一间看似普通的库房门时—— “呼——!” 门内并非堆积的布料丝线,而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惨白色的烟雾,如同有生命般,猛地涌了出来! 烟雾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绣衣卫猝不及防,吸入一口,顿时眼神涣散,身体僵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吊住,竟手舞足蹈、姿势怪异地“飘”了起来,撞向墙壁和彼此! “小心!闭气!”沈沧厉喝,拔刀出鞘! 然而,已经晚了。 那惨白烟雾如同活物,迅速蔓延,将整个前院笼罩!烟雾中,隐隐传来“滋啦……滋啦……”的机杼声,还有女子低低的、诡异的哼唱。 绣衣卫众人虽训练有素,但这烟雾并非寻常毒瘴,似乎能直接扰乱神智、牵动肢体!不少人动作变得迟缓、扭曲,如同提线木偶,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挥刀砍向同伴! 混乱中,沈沧屏住呼吸,一刀斩向烟雾最浓处,刀气凛冽,却如泥牛入海!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中了圈套,急令:“退!退出绣衣行!” 但,为时已晚。 只见天衣坊那高高的门楼之上,垂挂的、用作装饰的大匹“软烟罗”,无风自动,骤然舒展、拉长!如同有了生命的触手,闪电般射向下方的沈沧! 沈沧挥刀格挡,刀锋斩在罗纱之上,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看似柔软的“软烟罗”,竟坚韧无比,且滑不留手! 更多的“软烟罗”从其他绣坊门楼、窗户中射出,如同无数条惨白的毒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向着沈沧笼罩而下! 沈沧怒吼,刀光如雪,斩断数条,但罗纱太多,太密,太诡异!终于,一条罗纱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扯! 他身形一晃。 就是这一晃的破绽! 十数条罗纱趁机蜂拥而上,瞬间将他四肢、脖颈、腰身死死缠住、收紧!罗纱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沧目眦欲裂,试图挣扎,但那些罗纱不仅坚韧,更带着一股阴寒邪力,不断侵蚀他的气力与意志。他感到自己的精气神,正顺着那些勒入皮肉的罗纱,被飞速抽走! “指挥使大人!”副官目眦欲裂,带人想冲上来救援。 “别过来!”沈沧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走!禀报圣上……绣坊有诡……呃啊——!” 话音未落,更多罗纱缠绕而上,将他未尽的话语死死勒回喉咙。他被无数惨白的罗纱拖拽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挣扎的蚕蛹,迅速升上半空,越过绣衣行的高墙,向着东市的方向……“飞”去! 剩下的绣衣卫惊骇欲绝,眼睁睁看着自家指挥使被那诡异罗纱裹挟着,消失在绣衣行上空。 片刻死寂后。 东市方向,传来震天的惊呼和尖叫! 当幸存的绣衣卫和无数被惊动的百姓赶到东市时,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东市最高的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冠上,沈沧被无数惨白罗纱以一种极其诡异、屈辱的方式,悬吊在半空。 那些罗纱不仅捆缚着他,更如同绣花针一般,在他身上“穿针引线”,将他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凌迟的缓慢速度,强行“绣”成了一只巨大而狰狞的…… “血风筝”。 他的四肢被拉扯成扭曲的十字,锦袍破碎,露出底下被罗纱勒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躯体。鲜血不断滴落,在树下青石板上积成一滩刺目的暗红。他的头颅无力地垂着,但眼睛,却还圆睁着,残留着无尽的愤怒、痛苦与……一丝清醒的绝望。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些穿透他皮肉的罗纱,在他背后,用他的鲜血,勾勒出了一个依稀可辨的、巨大的图案轮廓——像是一台复杂机械的一部分,又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不祥的鸟。 风过树梢,那具“血风筝”微微晃动,如同垂死的猎物,又像是一个无声而恶毒的警告、一个血腥而恐怖的标志,悬挂在长安最繁华的东市上空,悬挂在每一个仰头望见的、惊恐万状的长安人眼中。 恐慌,在这一刻,彻底引爆,化作席卷全城的歇斯底里。 长安女儿,人人自危。家家户户,白日闭门,如同末日。 而阿绯,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具缓缓旋转、滴落鲜血的“血风筝”。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血色与惨白的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渊。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看着沈沧那双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望着下方某个方向的眼睛。 然后,她的视线,顺着沈沧最后的目光,移向了“血风筝”下方,那滩正在不断扩大的血泊边缘—— 几个用滴落的鲜血,在青石板上无意间溅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正在血水中缓缓晕开。 那是一个词,两个字。 沈沧用尽最后力气,以血为墨,以地为纸,留下的……最后的线索。 “机……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