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日,胭脂坳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不透光的阴云,连风都仿佛凝滞,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和越发浓郁的、甜腻中透出焦躁的腐朽气息。红街上的女人们闭门不出,偶尔必要的出入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厚粉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唯有眼中日益深重的惊惶泄露了内心的恐惧。李府废墟无人清理,如同一个溃烂的伤口,赤裸裸地袒露在村中央。 但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准备”,却在暗流中进行。 坍塌的胭脂井口附近,被连夜清理出一片空地。地面上,用掺了暗红色颜料和某种骨粉的灰浆,绘制出了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图——与阿绯怀中薄册上记录的“归墟门”开启阵法如出一辙,只是缩小了许多,线条也更加粗糙急促。阵图的核心,正是那塌陷的井口,此刻被人工扩开、修葺,边缘重新垒上了暗红色的石头,石头表面新刻着扭曲的符文。 井口周围,呈环形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 不是祭品三牲,不是香烛纸马。 而是盒子。 整整一百个胭脂盒。 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粗糙的陶罐,有陈旧的木匣,也有稍显精致的螺钿漆盒。所有的盒子都被打开,朝向井口的方向。里面盛着的,不再是普通的胭脂膏粉,而是一种颜色暗沉近黑、质地粘稠如胶、散发着刺鼻甜腥与陈旧血腥混合气味的诡异膏体。膏体表面,甚至偶尔会鼓起一个微小的气泡,缓缓破裂,释放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怨恨不甘的灰黑色烟气。 这便是“百美祭”的祭坛——“断魂台”。以百盒承载了历代“井娘娘”骨血怨念的“胭脂”为眼,以整口吞噬了无数女子的胭脂井为口,构成的邪恶阵法。 午时将至。天空阴云低垂,不见日光,却有一种诡异的、苍白的光线从云层缝隙漏下,均匀地笼罩着断魂台,将一切都映照得失去鲜活的色彩,只剩下灰、黑、暗红的色调,如同褪色的噩梦。 村民被驱赶到断魂台外围,沉默地围成半圈。无人说话,无人哭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脸上麻木,眼神空洞或躲闪,如同泥塑木雕。李四狗夫妇挤在人群中,妇人死死攥着身边男人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皮肉,男人则佝偻着背,头几乎垂到胸口。 李福站在靠近井口的位置,穿着浆洗得发硬的仆役衣服,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不敢看那井口,也不敢看村民的方向。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阴风偶尔穿过废墟,带起微弱的、如同呜咽的声响。 “吉时已到——!” 一个嘶哑高亢、如同夜枭啼叫的声音,陡然划破寂静! 不是李福,也不是任何熟悉的村民。声音来自断魂台正前方,一个临时搭建的、蒙着暗红布幔的木台上。布幔无风自动,微微鼓起,仿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百美归一,怨气成桥!” “归墟门开,迎——魔——归——位——!” 最后四个字,被拉得极长,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一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颤音。 随着这声号令—— “呼——!” 环形摆放的百个胭脂盒内,那些暗黑粘稠的膏体,同时无火自燃! 燃起的火焰,不是寻常的赤红色,而是一种幽暗的、近乎紫色的冷焰!火焰跳跃着,扭动着,却并不扩散,只局限于盒内膏体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如同油脂被炙烤的声响,释放出更加浓郁、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腥焦臭。每一簇火焰上方,都升腾起一缕细细的、颜色更深的黑烟,百缕黑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并不消散,反而如同受到牵引,缓缓向着井口上方汇聚!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阵图线条,也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干涸的血脉被重新注入活力,光芒顺着阵图流动,最终全部指向中心的井口。井口内,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暗,此刻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泽翻涌,并传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 村民中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却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移动。 “请——新——娘——!” 布幔后的声音再次高喊,带着迫不及待的贪婪。 废墟边缘,通向红街的方向,出现了一点鲜红的颜色。 阿绯来了。 她穿着那身从李府喜堂“继承”来的、猩红厚重的嫁衣,宽大的袖摆和裙裾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脸上未施脂粉,沾染的尘污血迹已被洗净,露出原本清秀却过于冷硬的面容。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绾起,戴着那顶从石棺女尸头上取下的、珠翠沉重的凤冠,凤冠正中,镶嵌着那颗从旧凤鞋上取下的、此刻微微散发乳白色光晕的宝珠。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踏着暗红色的阵图线条,走向那翻涌着暗红光芒、被百盒幽紫火焰环绕的井口。 手中,没有捧着象征吉祥的苹果或宝瓶。 而是握着一把镰刀。 并非之前那柄生锈的断刃。这镰刀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仿佛饱饮鲜血的乌金色,造型古朴凌厉,弧形的刃口长而锋利,闪烁着幽幽寒光,刀柄则是某种深黑色的木质,缠绕着褪色的暗红丝线。这是她用三日时间,在暗河深处找到的一块沉铁,以自身鲜血为引,借瑶光吐出的、融合了魔种残焰的幽冥火淬炼而成。虽非神兵,却透着一种与她灵魂契合的、冰冷的杀伐之气。 肩头,瑶光并未显形,但阿绯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隐匿在附近阴影中,气息完全收敛,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她走到井口边缘,停下。 脚下,便是那翻涌着暗红光芒、仿佛通往地狱之口的深井。甜腥焦臭与阴寒的井气扑面而来,百盒幽紫火焰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布幔后的声音似乎因她的平静和手中的镰刀而滞了一瞬,但随即变得更加尖锐亢奋: “好!好!第一百位新娘!魔君直系血脉之引!天助我也!快,快投入井中!以汝之生气,连百魂之死怨,贯通阴阳,叩响归墟之门!” 阿绯没有动。 她微微抬眼,看向那飘动的暗红布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滋滋声和井底的轰鸣: “李胭脂。”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布幔猛地一僵! 下一刻—— “嘶啦——!” 布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撕裂!碎片纷飞! 布幔后,露出的并非人影。 而是一幅巨大的、笔触妖艳浓烈、仿佛刚刚用新鲜血液绘制而成的……女子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穿着三百年前的古式华服,妆容极浓,脸颊两团胭脂红得刺眼,嘴唇更是猩红欲滴。她端坐在一张华丽的椅子上,姿态雍容,眼神却透着一种非人的、贪婪而怨毒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井口的阿绯。画像的材质古怪,似绢非绢,似皮非皮,在苍白的光线下,画中人的眉眼似乎还在微微转动,栩栩如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便是李胭脂。将自己炼入画中,以邪法维系魂识不散,蛰伏三百年,等待“归来”时机的老魔! “既知本座名讳,还不速速献祭己身!”画像中,李胭脂的嘴唇未动,那尖锐亢奋的声音却从画中直接传出,带着被直呼其名的恼怒和更深切的渴望,“待本座借归墟之门重获魔躯,重返人间,念你献身之功,或可赐你一个痛快!” 阿绯看着那幅妖异的画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抬起左手,手中握着那枚冰凉的胭脂令,令牌上的数字“九九”在幽紫火光下清晰可见。 “你要的百美之祭,”她将令牌举高,声音冷冽如冰,“我带来了。” 话音落落,她手指用力—— “啪!” 一声脆响,坚硬的胭脂令竟被她生生捏碎!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入井口的暗红光芒中,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将手中那柄乌金镰刀高高举起! 刀尖,不是对准井口,也不是对准画像。 而是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腕,狠狠划下! “噗——!” 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骤然喷溅而出!血珠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金色光泽,在苍白的光线和幽紫火焰映照下,划出一道凄艳诡异的弧线,却不是落向井口,而是—— 尽数洒在了她脚下,那绘制着“归墟门”阵图的核心线条之上! “以我之血,”阿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震荡,在废墟上空回荡,“破汝之祭!” “轰——!!!” 阵图之上,被阿绯鲜血沾染的线条,猛地爆发出刺目的、与周围暗红光芒截然不同的炽烈金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顺着阵图疯狂蔓延、冲撞,所过之处,原本流转顺畅的暗红阵光被强行扭曲、撕裂、湮灭! 百盒胭脂膏燃烧的幽紫冷焰,仿佛被泼入了滚油,猛地蹿高,然后剧烈地摇摆、明灭不定,盒中膏体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烟变得混乱不堪! 井口翻涌的暗红光芒骤然一滞,内部的轰鸣声变成了混乱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咆哮! “你——!”画像中的李胭脂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痛楚与狂怒的尖啸,“你不是祭品!你是……你是……灵汐?!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调。 阿绯对此充耳不闻。她手腕伤口血流如注,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将染血的镰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那幅因阵法反噬而开始剧烈波动、边缘甚至出现焦黑卷曲痕迹的妖异画像。 她微微歪头,看着画中那张因愤怒和不敢置信而扭曲的浓艳面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却冰冷到极致的浅笑。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你等了三百年要迎回来的‘魔君’,” “现在,亲自来送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