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井道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带着一定倾角,内壁湿滑异常,覆盖着厚厚的、粘腻的、散发甜腥恶臭的膏状物。阿绯单手反握断刃,刃尖在内壁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溅起一溜暗红粘稠的火星,勉强减缓了下滑的速度。瑶光紧紧扒着她的肩头,尾巴缠住她脖颈,另一只爪子牢牢钩住嫁衣的布料。 下滑了约莫两三丈,坡度变缓,脚下触到了实地。 眼前一片浓墨般的黑,唯有瑶光的金瞳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幽光。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腐汁,那混杂了无数味道的恶臭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口鼻处。隐约的水滴声从极深处传来,嘀嗒,嘀嗒,空洞而遥远。 阿绯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瞳孔似乎适应了这绝对的黑暗,能勉强分辨出一些轮廓。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不高,需微微低头,宽度仅容两人并肩。甬道壁是那种暗沉发黑的陶质,触手冰凉湿滑,刻满了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纹路——靠近了看,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是无数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痕迹。 她将断刃换到正手,沿着甬道缓步向前。靴底踩在湿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走了不到十步,前方甬道壁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完整的陶壁,而是被凿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排列凌乱的方形凹龛。每个凹龛里,都静静地摆着一样东西。 银钗。 都是女子用的银钗,款式各异,有的简单朴素,有的稍显精致,钗头有花朵、蝴蝶、如意等吉祥图案。但无一例外,都蒙着厚厚的污垢,失去了银器应有的光泽,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靠近到极处,才能借着瑶光眼中微弱的反光,看到一点黯淡的轮廓。 阿绯停下脚步,用断刃的侧面,轻轻拨动最近一支凹龛里的银钗。 “咔哒。”银钗翻动,露出了压在下面的、紧贴凹龛底部的东西。 是一小块腐朽严重的木牌,或者说,是纸牌?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她凑近了些,借着瑶光眼中微弱的金光,勉强辨认。 “李月娘,辛酉年七月初三生,换银钗一支,纹银二两。归李府三房。” 字迹歪斜,像是匆匆写就,用的也不是墨水,而是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早已干涸发黑。 阿绯的眼神沉了沉。她移动脚步,看向旁边另一个凹龛。 同样是一支污垢斑斑的银钗,下面压着的木牌上写着:“王招弟,甲子年腊月廿九生,换银钗一支,纹银一两八钱。归李府长房。” 再下一个:“赵丫头,癸亥年五月十五生,换银钗一支,纹银一两五钱。归外乡陈掌柜。” 名字、生辰、价钱、去处。 每一个凹龛,一支银钗,一块木牌,记录着一笔交易。 一笔用女儿换银钗的交易。 越往前走,凹龛越密,银钗越多,层层叠叠,挤满了甬道两侧的墙壁。腐朽的气息、金属的冷味、还有那股甜腻的底臭,混合在一起。空气死寂,只有她和瑶光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偶尔银钗被断刃无意碰触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叮”声。 那声音,在这死寂中,清脆得惊心。 阿绯的脚步,在一处凹龛前停住了。 这个凹龛比其他的稍大一些,里面没有银钗,木牌也歪斜着掉出了一半。而在凹龛下方的地上,蜷缩着一小团阴影。 那是一个孩子。 看身形,不过七八岁,穿着极不合身的、浆洗得发硬发白的红色旧嫁衣,衣服太大,空空荡荡地罩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她背对着甬道,脸朝着墙壁,双臂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陶俑。 阿绯走近两步。 女孩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阿绯的影子,被瑶光眼中那两点微弱的金光投在墙壁上,笼罩了女孩蜷缩的身影。 女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一张瘦得脱形、苍白如纸的小脸,在幽暗的金光映照下浮现。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仿佛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凹龛和银钗。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却毫不理解的课文,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麻木: “爹娘拿我换银钗。” “银钗买田给弟弟。” “弟弟读书考状元。” “我嫁李府享清福。” 她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语速均匀,字句清晰,在这摆满“卖身契”的甬道里回荡,比任何凄厉的哭喊更让人心底发寒。 阿绯蹲下身,与女孩平视。她没有试图打断那麻木的背诵,只是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女孩露在嫁衣外、细瘦伶仃的脚踝。 脚踝冰凉,皮肤粗糙。上面套着一个粗糙的铜环,环壁很厚,打磨得并不光滑,紧紧箍在骨头上。铜环上刻着字,阿绯凑近细看—— “李府藏娇,癸亥。” 癸亥年……正是旁边凹龛里,那个“赵丫头”的生辰年。但木牌上写的是“归外乡陈掌柜”。看来,“李府藏娇”并非指归属,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烙印。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触碰,背诵的声音停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阿绯的视线。 没有恐惧,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茫然。 “姐姐……”她看着阿绯身上同样猩红却崭新的嫁衣,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你也是……来享清福的吗?” 阿绯没回答。她伸出手,不是去拉女孩,而是握住了她脚踝上那个铜环。手指扣住环身,试探着用力。 铜环箍得极紧,几乎是嵌进皮肉里,而且材质异常坚硬牢固,不似寻常铜器。以她的力气,竟无法徒手掰开或扭动分毫。 “别费劲了。”瑶光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冷嘲,“‘锁魂铜’,掺了阴铁和尸泥炼的,专门锁阴魂、定活魄。蛮力弄不开,得找到‘钥匙’,或者……”它顿了顿,“毁了这口井的根本。” 阿绯松开手,指尖在铜环冰凉的表面划过。她看着女孩空洞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她想了很久,才慢慢摇头:“丫头……赔钱货……李府的人叫我‘小七’。”她指了指脚踝的铜环,“以前,好像有个名字……忘了。” 阿绯沉默了片刻,伸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节,极轻地蹭掉女孩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黑灰。然后,她单手绕过女孩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那轻得吓人的小身体抱了起来。 女孩僵硬了一下,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蜷缩在她怀里,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阿绯肩头的一小片嫁衣布料,抓得很紧。 “抱稳。”阿绯在脑中回应瑶光,同时抱着女孩,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 瑶光从她肩头跃下,走在前面,金瞳如两盏小灯,扫视着前方的黑暗和两侧无尽的凹龛银钗。走出一段后,它忽然停下,鼻子耸动,转向右侧墙壁一处似乎被外力破坏过、砖石有些松动的缝隙。 它伸出爪子,扒拉了几下。 “哗啦。”几块松动的黑陶砖落下,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隐藏的壁洞。 瑶光探爪进去,摸索片刻,叼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银钗,而是一本册子。 很厚,封面是粗糙的羊皮,边缘磨损严重。瑶光将册子丢在阿绯脚边。 阿绯将女孩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腿站着,然后弯腰捡起册子。入手沉重,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翻开。 不是纸页,而是一种鞣制过的、薄而韧的皮质,可能是羊皮,但触感和气味更加怪异。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是账册。 比凹龛木牌详细得多的账册。 每一页,记录着数笔“交易”。时间跨度极大,最早的一笔,墨迹几乎褪尽,只能勉强认出“景泰三年”字样。内容包括:女孩姓名、生辰八字、父母名讳、住址村落、相貌特征(如“面有痣”、“发黄”、“足小”等)、交易银钱数目(银钗折价或直接银两)、接收方(李府各房、外乡商人、甚至还有几个标记着“官媒”)、以及最后的去向备注——绝大部分是“入井侍奉”,少数是“转赠”、“病死”、“逃匿已追回”等。 林林总总,触目惊心。近十年来,仅“入井侍奉”一项,记录的就不下三十人。而这本册子,还只是“癸亥”年至“今”的。壁洞之后,是否还有更多? 阿绯一页页翻看,速度很快,眼神却越来越冷,那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账册中除了冰冷的记录,偶尔在边缘处,还会有一些细小的、颤抖的、不同于记账笔迹的注脚,像是记录者不由自主写下的: “哭了一夜,哑了。” “簪子刺喉,未死,拖入井。” “其母疯,撞墙。” “收锭十两,封口。”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墨迹较新。记录的是一笔最近的“交易”: “李秀儿,甲子年九月初六生,李坳西村李四狗之女,体弱,发稀,足小。换银钗一对,纹银五两。归李府宗祠,择日入井。备注:其姐上月已入,姐妹同侍,佳话。” 李秀儿……阿绯想起了老仆跪求时提到的名字,他口中的“孙女”。 而“其姐上月已入”…… 她抬头,看向靠着自己腿、眼神空洞望着墙壁上银钗的女孩,轻声问:“小七,你有个姐姐,叫秀儿?” 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阿绯,空洞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水光般的波动。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瘦得皮包骨的手臂,指向甬道更深、更黑暗的尽头,声音细弱飘忽,却带着一种孩童本能的恐惧: “下面……还有姐姐。” “好多……好多姐姐。” “她们在井底下……等着……” 阿绯合上手中沉重的皮质账册,冰冷的册页边缘硌着掌心。 她重新抱起女孩小七,将她瘦小的身体更稳地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了断刃。 目光,投向小七所指的、甬道尽头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账册的最后一页,在记录李秀儿那笔交易的下面,还有一行力透皮背、几乎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划出来的字迹,歪斜狰狞,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绝望: “胭脂为泥,银钗作碑,女儿骨血,何日成灰?!” 阿绯抱着小七,踏着湿滑的地面,向着井底,一步一步走去。 瑶光无声地跃回她前方,金瞳的光芒似乎也凝重了几分,紧紧锁定黑暗深处。 嘀嗒。 嘀嗒。 井底的水滴声,似乎更近了些。 带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