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全然的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甜腥气的红。 意识如同沉在粘稠的血池底,挣扎着上浮。阿绯猛地睁开眼,视线却被一片粗糙的、纹路密布的暗红色织物完全遮蔽——红盖头。布料厚实得几乎透不过气,那股熟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胭脂腐朽气味,混杂着另一种更刺鼻的、类似庙宇陈旧香灰的味道,死死地糊在口鼻之间。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坚硬的椅子上,身体有些发软,四肢传来被束缚的紧绷感——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在椅子的木质扶手上和椅腿处。绳索勒得极紧,陷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迷香……李府门口那股甜腥气…… 记忆回笼,阿绯眼底瞬间结冰。她没有立刻挣扎,而是屏息凝神,调动所有感官,感知周围的环境。 首先听到的,是声音。 一种极其诡异的“沙沙”声,密集而整齐,像是很多双脚在同时摩擦地面,却又轻飘飘的,缺乏实感。其间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纸张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和竹篾关节活动时“嘎吱嘎吱”的轻响。 没有活人的呼吸声,没有心跳,只有这片死寂中这些非人的动静。 然后,她感觉到“目光”。 很多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冰冷、空洞、带着一种非生命的凝视,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蒙着红盖头的脸上。这些视线如有实质,让她裸露在嫁衣外的脖颈皮肤泛起细小的粟粒。 阿绯极缓慢地、不动声色地试图活动手腕。麻绳捆得很专业,是渔夫常用的死结,且浸过水,干燥后收缩得更紧。但她指关节极其灵巧地微微扭转,摸索着绳结的走向和绳股的纹理。 “别费劲了。”瑶光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和紧绷,“你被绑在喜堂正中的椅子上,周围全是那玩意儿——站了至少三圈。门口堵着四个大的。这屋里,除了你和我,没一个喘气的。” 阿绯指尖的动作未停,反而更精细地探索绳结的构造,同时微微偏头,红盖头的边缘缝隙透进些许摇晃的光。她看见下方暗红色的地面,看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的、同样猩红厚重的嫁衣裙摆,绣着繁复的金线凤凰,针脚细密,却透着陈旧的霉味。裙摆下,露出一双簇新的红绣鞋——不是她从井边捡起的那双,但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它们……在做什么?”阿绯在脑海中问,声音冷静得不像个被捆绑待嫁的新娘。 “在‘等’。”瑶光的语气越发讥诮,“等吉时,等拜堂,等把你塞进那口井。老实说,这场面本王几百年没见过了,还是这么……低劣又执着。” 就在这时,一个干瘪嘶哑、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正前方响起,打破了那诡异的“沙沙”声: “吉——时——到——!” “新——人——就——位——!” 是之前在李府门口喊“过火盆”的那个苍老声音,此刻听起来更近,更清晰,也更像某种腐朽机械发出的摩擦声。 阿绯感觉到束缚着自己手腕的麻绳忽然自动松脱!不是被解开,而是像活物般自行蜿蜒退去,缩回椅子扶手内部。脚踝处的绳索同样如此。 她没动,依旧保持着被捆绑的坐姿,只是全身肌肉已经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沙沙沙沙……” 周围那些“沙沙”的移动声骤然密集、加快,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又在她身周几步外停下。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目光”更加聚焦了。 “一拜——天——地——!” 苍老的声音高亢刺耳。 阿绯感觉到,有一股无形但阴冷的力量,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小手,从四面八方推搡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强迫她向前弯腰。那力量并不十分强大,却极其刁钻顽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她顺从了那股力量,微微向前倾身。但在低头的瞬间,一直被束缚在袖中的右手,指尖极其灵巧地一勾一挑——一根不知何时被她从嫁衣袖口内衬边缘拆解下来的、坚韧的金色绣线,无声无息地滑入她指缝。线头被她用牙齿咬住,另一端则缠绕在左手几根手指上,绷直。 借着弯腰前倾、红盖头自然前垂的瞬间遮挡,她的右手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骤然一翻!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遮盖她视线的红盖头,从正前方,被那根绷直的金线自下而上,精准地、笔直地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只割开了盖头,未曾伤及她自己的下颌皮肤分毫。 昏暗跳跃的光线,连同前方模糊的景象,透过那道笔直的裂缝,瞬间涌入阿绯眼中。 首先看到的,是正前方所谓的“高堂”之位。 那里没有供奉祖先牌位,也没有坐着什么人。只有一张宽大的、同样漆成暗红色的供桌。供桌之上,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模型! 那是一口井的模型。井圈用暗沉似血的石头雕刻而成,井壁布满细致入微的、仿佛经年累月被绳索磨出的凹痕。井口幽深,涂成墨黑,仿佛直通无底深渊。模型周围,散落着一些微缩的、涂成红色的胭脂盒,以及几个更小的、穿着红嫁衣的纸人偶,形态各异,或跪或伏,朝向井口。 井模型前,甚至还有三柱细香正在燃烧,青烟袅袅,散发的正是那股陈年香灰混合甜腥的味道。 “井娘娘”的神位?不,这更像是一种邪异的祭祀核心! 而站在供桌两侧,以及密密麻麻挤满了这间所谓“喜堂”的,全是纸人! 高矮胖瘦不一,皆穿着红纸剪成的衣袍。有的是“宾客”,脸上画着夸张僵硬的笑容,腮红圆而突兀;有的是“仆役”,垂手而立;更多的,则是胸前贴着写有生辰八字红纸的“新郎”纸人,与之前抬轿的那些如出一辙。它们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将阿绯围在中心,所有画出来的、黑洞洞的“眼睛”,都“望”着盖头裂开、露出下方她冷冽双眸的方向。 阿绯的目光,透过盖头的裂缝,冰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供桌旁,那个正在喊礼的“司礼”身上。 那也是一个纸人,比周围的都要高大一些,穿着暗红色的纸袍,头戴一顶滑稽的纸制高冠。它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同样是纸糊的“礼册”。它的嘴没有动,但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却确确实实是从它“体内”发出。 “二拜——高——堂——!” 声音再起,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这一次,那股推搡她转身面对井模型的力量更大了些。 阿绯顺着那股力量,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口诡异的井模型。但她的右手,已经悄然垂下,指尖勾住了厚重嫁衣层层裙摆下,那截一直被她用粗糙麻绳绑在腿侧、未曾离身的断刀柄! 粗糙的麻绳在掌心摩擦,带来一丝粗粝的踏实感。 “夫妻——对——拜——!” 司礼纸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一股更强的阴冷力量猛地从两侧袭来,想要迫使阿绯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鞠躬——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站”了一个格外高大的纸人新郎,胸前八字红纸墨色犹新,脸上笑容画得最大、最“喜庆”。 就是现在! 阿绯一直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盖头裂缝下,那双冷铁般的眸子寒光爆射! 她非但没有向前鞠躬,反而腰身猛地向后一仰,避开左右袭来的阴力,同时一直被厚重嫁衣裙摆遮掩的右腿如鞭甩出! “嗤啦——!”嫁衣裙摆撕裂! 绑在腿侧的断刀柄连同那截断刃,被她这一记凌厉的踢击动作,直接震飞出来! 刀柄在空中翻滚,阿绯被束缚的左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伸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凌空抓住了刀柄末端缠绕的麻绳! 手腕一抖,一甩! “呜——!” 半截生锈的断刃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带着她灌注的全部力量与冰冷的杀意,化作一道暗沉的弧形匹练,并非斩向身前那个高大的纸人新郎,而是—— 横扫! 以她自身为圆心,锈蚀的刃口划出一个几乎完美的水平圆弧! “唰——!!!” 利刃割裂纸张的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瞬间充斥了整个喜堂! 首当其冲的,便是正前方那个高大的纸人新郎。锈刃毫无阻碍地切入它纸糊的“脖颈”,然后一路横推,将它拦腰斩断!紧接着,是周围离得最近的那一圈“宾客”、“仆役”纸人…… 断刃过处,纸屑纷飞! 但不是普通的碎纸屑。从那些被斩断的纸人躯干断裂处,猛地喷溅出大量暗红色的、如同湿透了的纸浆般粘稠的“东西”,劈头盖脸,在空中泼洒开来! 那“东西”落在阿绯的脸上、嫁衣上,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甜腥气——是血?不,比血更粘稠,颜色更暗沉,像是陈年血垢混合了朱砂和某种油脂。 “血雨”淋下,阿绯不躲不闪,只是微微眯眼,防止那粘稠液体溅入眼中。她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断刃划完圆弧,去势未尽,她顺势旋身,手臂一抡,断刃自下而上,一记凌厉的上撩! “嗤啦——!” 供桌上那口精心制作的井模型,被她这一刀从正中劈开!暗红色的“石头”碎裂,露出里面填充的、同样暗红发黑的、如同干涸泥浆般的物质。 “呃啊啊啊——!!!” 司礼纸人发出了不成调的、仿佛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尖锐嘶鸣,那苍老的声音彻底扭曲崩溃!它手中纸糊的礼册“嘭”地自燃,化为一股青黑色浓烟。 而被阿绯斩断、正在喷溅“血雨”的纸人们,并未立刻倒下。那些喷溅出的暗红粘稠液体,并未落地,反而在半空中诡异地悬浮、汇聚,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在地面上蜿蜒流动、拼凑…… 眨眼间,竟在阿绯脚下,凝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扭曲的、用粘稠“血浆”书写的字—— 先是“囍”。 但笔画歪斜,仿佛在痛苦挣扎。 紧接着,那“囍”字开始融化、变形,暗红的“血浆”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 最终,赫然变成了一个笔画狰狞、充满不祥的—— “囚”! 字迹粘稠欲滴,散发着浓郁的甜腥恶臭,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数百年来在这“喜堂”中发生的一切。 阿绯单手持着滴落粘稠“血浆”的断刃,站在巨大的“囚”字中央,身上嫁衣溅满暗红,脸上也沾染斑驳。她透过红盖头那道笔直的裂缝,冷冷地环视四周。 剩余的、未被斩断的纸人们,依旧僵立着,但那股冰冷的“凝视”中,似乎多了一丝……茫然?或是程序被打乱后的停滞? 喜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那被劈开的井模型裂缝中,隐约传来“咕嘟咕嘟”的、如同水泡翻涌的微弱声响,还有司礼纸人身上残余青烟散发的焦臭。 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赞赏的轻快,在她脑中响起:“啧,砍得还算利落。不过,正主儿好像被吵醒了。” 仿佛响应瑶光的话—— “救……救我……” 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恐惧的女子呜咽声,忽地从喜堂更深处、那被重重纸人和昏暗阴影遮蔽的角落传来,幽幽飘荡,字字泣血: “我……不想……做井娘娘……” 阿绯握刀的手,指节收紧。 她抬脚,毫不在意地踏过地上那个粘稠的“囚”字,暗红的“血浆”在她靴底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然后,她伸出左手,抓住头上已经被割裂的红盖头,猛地向下一扯! “刺啦——!” 残余的布料彻底撕裂,被她随手扔在脚边,覆盖住那个“囚”字的一角。 没了盖头的遮蔽,她冰冷的视线再无阻碍,直直射向呜咽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扇通往更深处的、虚掩着的、漆成暗红色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个格外大的、褪色严重的“囍”字。 洞房。 阿绯提着滴血的断刃,踏着满地的纸屑和粘稠污渍,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肩头,瑶光的身影悄然浮现,它蹲踞在她肩颈交界处,金瞳锁定那扇门,尾巴尖儿微微绷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慑的呼噜声。 喜堂内,残余的纸人们静立不动,唯有地上那个逐渐干涸的“囚”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不甘的暗红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