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托梦

夺命托梦(9)

  培训机构的冷气开得有些足,孙小红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鲜红色外套裹紧了些,手里的《乐理基础》摊在课桌上。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老师正用平板无波的语调讲解着和弦构成,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沉又缓,听得人眼皮直往下坠。   孙小红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黑宝石般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同桌金梦洁——这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磕到桌面上了。   孙小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黑亮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她凑近金梦洁耳边,用气声轻轻说:“喂,我的同桌是个大笨蛋!”   声音虽轻,却足够清晰。金梦洁正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听到这句话,朦朦胧胧间本能地反击,声音却因为困意而提高了不少:“你的同桌才是大笨蛋!”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几个原本也在打瞌睡的同学被笑声惊醒,茫然地抬头张望;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   金梦洁这才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孙小红的当,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瞪向身旁这个“罪魁祸首”。   孙小红早已憋不住笑,肩膀微微颤抖,却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眨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软声软气地撒娇道:“哎呀,我的梦洁姐姐,别生气别生气嘛!”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扯了扯金梦洁的衣袖,“妹妹我不是看你想睡觉,变着法子叫醒你嘛!你看,现在是不是精神多啦?”   金梦洁看着她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蛋上写满“纯良”,一时哭笑不得,明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可对着这张脸,那股气怎么也生不起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嗔怪:“就你鬼点子多……”   两人的小插曲还未完全平息,教室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校长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他锐利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孙小红身上,伸手指向她:“你,出来!”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孙小红,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好奇。   金梦洁担忧地看向同桌,却见孙小红只是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然后从容不迫地合上《乐理基础》,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校长沉重的脚步声和她自己轻巧的足音。孙小红心里已经做好了挨一顿训斥的准备——课堂上捣乱,打扰同学,影响纪律,这些罪名够她写份检讨了。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打腹稿,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诚恳认错,才能让校长消气。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校长没有带她去通常训话的走廊尽头,而是径直走向了行政办公室。推开厚重的木门,校长示意她进去,随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坐。”校长的声音不像在教室里那么严厉,反而带着一丝……复杂?   孙小红心中疑惑更甚,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乖巧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抬起小脸,用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眸望着校长,等待下文。   校长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醒目的红衣,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发梢的鲜黄丝带为她过于精致的容颜添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可校长知道,这个看起来娇憨可爱、甚至有些调皮的小姑娘,绝不简单。   “听说,”校长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你们组建了一个探案社,你是这个社团的最高领导人,是不是?”   孙小红微微一怔,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校长叫自己来,竟是为了这件事。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如实回答:“探案社是真的。我这个社长嘛……”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却是哥哥们给的面子,他们想哄我开心,才让我挂个名头。”   她说得半真半假,将社团的成立归因于少年人的玩闹,也巧妙淡化了自己的作用。   校长点了点头,没有对她的说辞做出评价,而是继续追问,语气更加严肃:“那,你们这个探案社,是闹着玩寻开心的,还是真的打算为大家做点实事?”   这个问题让孙小红坐直了身子。她收起脸上那副娇憨的表情,黑眸中的光芒变得专注而清澈。她意识到,校长不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个学生社团,而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校长,”孙小红的声音依然清脆,却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郑重,“这个社团是为大家做实事而设立的。我虽然年幼无知,又是个有点调皮的小女生,”她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脸上泛起红晕,但眼神依然坚定,“但是维护社团声誉,责无旁贷。我们是真的想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校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中的份量。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终于,校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吐出这个字,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我……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孙小红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但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校长。   “我儿子,张凯,”校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今天遇到了一件怪事。”   孙小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校长继续道:“他说,他昨晚梦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自称陆芸,说很喜欢他,要与他交往,并且……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听到“电话号码”四个字,孙小红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那股寒意如此熟悉,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强行按捺住,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张凯这孩子,见梦中女孩那么漂亮,就……就动了心。”校长的脸上露出痛心与后怕交织的神情,“他今天真的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陆芸的母亲。”   校长的声音艰涩起来:“那位母亲在电话里哭得几乎晕过去。她告诉张凯……她的女儿陆芸,昨天……已经出殡了。”   “轰”的一声,孙小红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梦境,已故之人,电话号码,七日之约……所有的要素,都与夏瑜姐的经历如此相似!   校长没有注意到孙小红瞬间苍白的脸色,兀自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张凯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他跟我说,他记得梦里那女孩说过,只要他打了那个电话,她就会在七天内……带走他。”   校长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担忧与无助交织的痕迹:“小红,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很不可思议。但张凯那孩子吓得都快崩溃了,他平时虽然有点……不着调,可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听说你们在调查类似的事情,所以……”   孙小红已经听不清校长后面的话了。她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上的日历——今天是5号。   如果张凯的梦是真的,如果那个“陆芸”真的会在七天内“带走”他,那么,最晚到12号……   一股冰冷的紧迫感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让校长都愣了一下。   “校长!”孙小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我去见见张凯哥哥!我们需要立刻了解所有细节!”   她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坚决,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该有的样子。校长被她眼中迸发出的锐利光芒震住了,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断。他不再犹豫,立刻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好,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二十分钟后,校长的车停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下。孙小红跟着校长上了三楼,走进一套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单元房。   客厅里,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正蜷在沙发里,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他其貌不扬,但梳洗得还算干净,只是那一双眼睛,在听到动静看向门口时,瞬间亮了起来——但那光亮,却让孙小红感到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近乎粘腻的、带着明显邪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孙小红,尤其在看到她精致得过分的小脸和鲜红的衣裙时,那目光中的热度几乎要实质化。那不是面对救命稻草该有的眼神,倒像是……饿狼看见了鲜美的猎物。   孙小红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面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对张凯礼貌地点了点头:“张凯哥哥你好,我是孙小红。”   张凯这才像是回过神,从沙发上坐直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紧紧黏在孙小红身上,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哦……哦,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个……探案社的小社长?长得可真……标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轻浮,最后一个词咬得意味深长。孙小红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有实质的触手,在她身上逡巡。她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两步,与张凯拉开足够的距离,然后在一张离他较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张凯哥哥,”她直接切入正题,忽略对方令人不适的视线,“请你把梦里的情况,还有打电话的经过,详细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巧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专业记录的模样,试图用姿态隔开对方那令人作呕的注视。   张凯吞吞吐吐地开始讲述,眼神却依旧飘忽,时不时就往孙小红脸上、身上瞟。他的叙述有些颠三倒四,但核心内容与校长所说无异:梦见美女陆芸,得到电话号码,心动之下拨打,得知对方已死,惊恐万分。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孙小红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张凯这个人。他的恐惧看起来浮于表面,眼底深处似乎藏着别的东西。尤其当他描述陆芸如何“漂亮”、“温柔”时,那语气中的一丝回味和那依旧黏在孙小红身上的淫邪目光,让孙小红胃里一阵翻腾。   这个人……真的仅仅是一个害怕的受害者吗?   她耐着性子,将关键信息一一记录:陆芸的姓名、电话号码(与她梦中告知的一致)、家庭住址(与电话号码归属地吻合)、出殡时间(昨天)。记录完毕,她合上笔记本,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好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张凯哥哥,请你先安心在家休息,不要多想。我们探案社会立刻派人来跟进这件事,会尽快联系你。”   她说的是“派人来跟进”,而不是“我会处理”。潜意识里,她已经将眼前这个男人划入了“需要保持距离”的范畴。   就在这时,校长端着两杯饮料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试图缓和屋内诡异的气氛:“来,小红,辛苦你了,跑这一趟。喝杯咖啡提提神,现磨的,很香。”   一杯冒着热气的浓黑咖啡被放到孙小红面前的茶几上。孙小红瞥了一眼那深褐色的液体,鼻尖闻到浓郁的香气,却下意识地轻轻摇头:“谢谢校长,我不喝咖啡的。”   她平时只喝清水或极淡的果茶,对咖啡因和任何可能影响神志的东西都敬而远之,这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校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连忙又道:“那……喝杯红茶?上好的红茶,暖胃健脾的。”   说着,他转身又去倒了一杯红艳艳的茶汤,再次递到孙小红面前,态度殷勤得有些过分。   孙小红看着眼前这杯色泽诱人的红茶,又抬头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校长,以及旁边沙发上,虽然缩着身子但眼神依旧偷偷瞟向自己的张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突然绷紧了。   太热情了。校长的热情,在这个儿子刚刚遭遇恐怖事件、理应心乱如麻的时刻,显得有些不自然。而张凯那闪烁的眼神,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端起红茶杯,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温度。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嘴唇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沙发上的张凯,嘴角极快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恐惧或担忧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更像是一丝……计谋即将得逞的狞笑?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孙小红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动作极其自然地停顿,将茶杯重新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声音依然清脆甜美:“不了,校长,真的不用客气。时间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呢,不然我爸发现我逃课,又要骂我了。”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小背包,做出要离开的姿态。   “不急,不急这一会儿。”校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我这就给你们培训机构的老师打电话,今晚的课我安排老师专门给你补上!你看,为了张凯的事,让你跑一趟,怎么也得喝口水再走……”   “真的不用了,校长。”孙小红的态度坚决起来,她微微后退半步,与校长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清澈而坚定,“社团有社团的规矩,调查期间不能随便接受当事人的饮食。这也是为了避嫌,请您理解。”   她搬出了“社团规矩”这个借口,虽然这规矩是她此刻现编的,但听起来却很有说服力。同时,她脚步轻移,已经向门口方向挪动了些许。   张凯见她真的要走了,脸上闪过一丝急切,竟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神里的邪光不再掩饰,朝着孙小红的方向似乎想扑过来:“哎,小妹妹,别急着走啊,再坐会儿,哥哥还有好多细节没跟你说呢……”   他的动作和语气让孙小红心中的警铃大作!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大门,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细节我已经记录清楚了。张凯哥哥,请你保持手机畅通,我们社里的哥哥会尽快联系你。校长,告辞了。”   “等等!”张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竟真的跨步想要追赶。   “张凯!”校长一声低喝,严厉的目光瞪向自己的儿子,同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张凯被父亲严厉的眼神和手上的力道镇住,动作僵在原地,脸上闪过不甘,却不敢再动。   孙小红假装没有看见身后父子间这短暂的僵持,也没有回头,径直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单元楼,来到阳光明媚的街道上,混入稀疏的人流,孙小红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巷口,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心脏在快速而有力地跳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觉,以及张凯最后暴露出的眼神和动作,让她确信——那杯茶,绝对不能喝。那个张凯,也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受害者”。   “太凶险了……”她低声自语,黑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后怕,但很快被冷静取代。妈妈从小教导她的话在耳边回响:女孩子孤身一人,不要轻易进入陌生人的家门,尤其是异性单独在家的场合。   以前她觉得妈妈太过谨慎,现在却深感庆幸。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李国安的号码,正要拨出,却又停了下来。不行,表哥现在可能在执行任务,夏瑜姐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黑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决断。她转而调出了金家威的号码,按下拨通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金家威沉稳却略显紧绷的声音传来:“小红?什么事?”   孙小红深吸一口气,望着小巷外明晃晃的日光,却觉得那阳光照不进此刻心底蔓延的寒意。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将刚才的经历,尤其是张凯父子异常的举止、那杯可疑的红茶,以及最重要的——又一桩“七日夺命托梦”的案情,简洁而迅速地汇报给了电话那头。   汇报完毕,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家威哥哥,我觉得……张凯这个人,有问题。他的恐惧,不纯粹。还有,陆芸这条线,必须立刻查,时间……可能不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金家威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传来。然后,他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知道了。小红,你自己小心,立刻回机构去,不要单独行动。这边……出了点事,夏瑜她……受伤了。详细情况,等你安全回来再说。”   孙小红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夏瑜姐……受伤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那抹鲜红的身影在巷口凝立,仿佛一团骤然冷却的火焰。阳光依旧灿烂,可她分明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朝着他们所有人,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似乎不止是那些来自幽冥的“托梦者”。   还有活生生的人心。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九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