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齐国内, 虽到不了民不聊生的地步, 但随着青壮劳力的从军, 土地逐渐荒芜、人口下降、粮价一日高过一日, 不少百姓为了口饭吃选择卖身为奴。 这些入了奴籍的人,理论上不再需要服役。 如果开战,则国库不支, 还极有可能战败;不战, 就像范英所说一般, 赏赐西域和蛮胡粮草绸缎,可这两方筹谋已久策划良多, 想满足他们的胃口, 势必要动摇大齐国本。 然而后者又能保大齐多久呢? 西域和蛮胡狼子野心, 大齐稍显颓势他们就要急不可耐开战,而那时伤了根本的大齐又哪有反抗之力? 对着那份军报,皇帝左右为难。 他年纪大了,私心里是不想开战。可不开战,难道要掏空国库来安抚西域和蛮胡吗? 皇帝沉思良久,终究没有拿定主意。事情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心里总要抱着那么点万一的想法。 万一呢,万一军报上那个偶然得来的消息是假的呢?万一西域和蛮胡的联盟还没开战便散了呢? 由于皇帝模棱两可的态度,圣旨传到雍州军后,驻军将领即二皇子岳父陈伯齐便只当做了寻常慰问。 也因此,陈伯齐吩咐大军加强戒备时也只是寻常口气,导致下面的兵将并没有十分重视。 毕竟蛮胡经常南下偷袭抢掠,每次蛮胡过境之后,大军总要警惕一阵子,以防蛮胡再次南下。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一个干燥的夜晚,月黑风高,蛮胡突袭,拿下雍州军城外一个五万人的驻军营。 一把大火,烧掉了驻军营未来一个月的粮草。 事发突然,侥幸从蛮胡大军手下存活、并回到城内向陈伯齐报信的士兵人数不足五百。 陈伯齐听完,惊吓万分,当场从凳子上摔下来。 好在一旁的副将反应机敏,马上命人向各个驻军营报信,并吩咐留在城内的士兵关上城门,开始死守城池。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五万士兵加粮草的损耗,按理说陈伯齐应该立马向京城报信。 但陈伯齐吓破了胆子,思及不久前刚接到圣旨说要加强戒备,可没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生怕皇上降罪革职,他便打算先瞒着。 粮草没了不要紧,挨家挨户去收粮;五万士兵没了也不要紧,挨家挨户抓壮丁。 陈伯齐这一举动闹得整个雍州城人心惶惶。 并不赞同他做法的人暗中命人向京城传信,不成想送信的人马刚出城就被陈伯齐派的人拦下灭口,甚至顺藤摸瓜摸到了那些人身上。 陈伯齐为了不被降罪革职能做出隐瞒军情的事情,如今险些东窗事发又怎会放过泄密之人? 杀的杀,死的死。 有些脑子转得快的乡绅世族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再命人去四处打听打听,也差不多能猜出来这是发生了大事,立刻吩咐家里人收拾细软偷偷离开雍州。 陈伯齐敢杀报信的人马,却对这些打着各种名义或探亲或走商甚至科考离开的人束手无策。他能扣住一个两个一家两家,但越是如此,想要离开的人就越多。 再者雍州城上下三十万大军也不是他的一言堂,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再遮掩也无济于事。 为今之计,也只有在阻拦军情的同时,将功折罪击退蛮胡。 到时这五万的军马粮草,陈伯齐大可用战损一笔带过。他是二皇子妃的父亲,今上又向来看重二皇子,定会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抱着这种想法,陈伯齐连夜命人八百里加急向梁州送信。 ——借兵。 信中委婉地表明,蛮胡深夜突袭,烧杀军马粮草,并围困雍州城。 如今雍州危矣。 徐广山接到信拆开,一入眼就忍不住皱起眉头来,而后大惊失色,最后愤恨地扔掉信纸。 “一帮废物!” 徐广山猛一拍桌子,恨恨道。 梁州形势并就比雍州严峻,西域兵强马壮岂是蛮胡散兵比得上的?况且雍州毗邻京畿,又有军候率领的十万精良骑兵随时支援,如何用得着向梁州借兵? 简直闻所未闻! 徐广山气愤过后连忙命人去请沅昭一行。比起借兵一事,他更在意的是蛮胡那边已经有了行动。 明明事先已经向皇上禀告,西域蛮胡勾结,提前预备的情况下陈伯齐那老小子还输了兵马,当真无能! 沅昭和秦暮归、顾书剑三人先到,六皇子、曲元景和贺兰昭则姗姗来迟。 这些天沅昭三人在西域先锋军的营地附近探查情况,绘制地图、布下阵法,打算在西域大军压境之前拿十万先锋军开刀,好重创对方。 据大齐安插在西域皇庭的探子传信,皇庭大肆攻占周边部落,部落勇士皆收编为军,至今已有五万。 加上西域原本的三十万骁勇兵马共三十五万,对上梁州军二十万,就算拼个你死我活,梁州败局也很明显。 除非有剧情中军候的十万大军相助。 但此时雍梁二州有难,雍州身为京畿门户,皇帝就算为了自保也只会命军候驰援雍州。而更大的可能,则是皇帝根本不会允许军候带兵离京。 看完雍州来信,沅昭拧着眉头。 原剧情里这位陈伯齐将军因为收到裴长风密信,密信中言西域蛮胡勾结,此时正是排除异己、取立大功的机会,所以率军在雍州城外守株待兔,擒获蛮胡十万散军,立下大功。 陈伯齐好大喜功,若只言前半句他定不会信,但加上后半句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相信了这位同阵营、刚起势却深受二皇子倚重,同时是自己侄女心上人的少年将军。 现在按照结果往前推,怕是变故出现了皇帝那里。皇帝的态度让陈伯齐没那么重视圣旨,故而出现了大纰漏。而陈伯齐敢做不敢当贪生怕死,干脆就瞒信不报,打着将功折罪的念头向梁州借兵好击退蛮胡。 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徐广山心头那股灭了没多久的火气又熊熊燃烧起来。 “蠢货!” 如今外忧内患的局势,陈伯齐竟敢对圣旨敷衍了事从而酿成大错? 好在雍州军情瞒不了多久,怕是已经传回了京城,有京畿十万大军支援,雍州蛮胡那里不成气候。 也好在,梁州这里沅昭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和雍州、和京城借兵。 像剧情里那样,裴长风在军候十万大军的支援下战胜,最后名声归他,苦劳归军候。固然有二皇子抬举裴长风,皇帝抬举二皇子的意思,可军候势大功高引皇帝和二皇子忌惮也是事实。 裴长风那个‘天生将才’的名头名不符实,是以他以军功立足于朝廷,后半生却舞权弄势。 可顾书剑不同,他和自己的祖父一样决心后半生守在梁州,必然不能弄虚作假,而要有货真价实的军功在身。 而如今梁州唯一的限制,怕是只有粮草。 是以这些天六皇子、曲元景和贺兰昭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地。 两军开战,又是以少对多,你起码得让军马吃饱吧?可裴长风这人太能作,丁点儿钱粮都没给他们留。 前阵子的补给也撑不了多久,马上就见底。 六皇子费了老大劲才让商队同江南那边的粮商定了十万石的米粮,买粮的银两大半都是向他母妃和外家借的。 然而商队渡过重重关卡来到梁州,十万石米粮已经不足八万石,损耗全部进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肚子。 这么大的动静,便是皇帝也察觉到了。更别说近日贵妃的穿着都朴素了不少,自小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小太监成了拍卖行和典当楼的常客,金银首饰、铺面庄子,就连六皇子小时候启蒙的书本画册都卖了出去。 曲元景和贺兰昭那里也都大差不差,长公主府上据说连鱼虾肉蛋都不上桌了,宴会也统统取消。 换成的银票让军候手下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到梁州。 二皇子初闻,心中的各种算计浮现,开始疑心这位六皇弟如此大手笔的筹钱是不是有了心思。 没有最好。便是有,二皇子也能绝了他的路。 当即二皇子便让安插在老皇帝身边的人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言他这位皇弟心思不安分。 刘玉一个皇子,吃穿不愁,去梁州从军一应需求也自有军队供应,哪里要用那数十万的银票? 不得不说,二皇子所谋甚大,花费不少,他更想命人偷偷将人拦下,银票收为己用。 但刘玉筹措银票一事满京城都知晓,送信的人更是军候下属,军候掌握京畿十万兵马,二皇子纵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胆子。 听完‘谗言’,皇帝面上没有反应,实则心沉沉往下落。 小六是个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从小这孩子就没有那份心思。他也实在觉得小六过于心思简单仁善重情重义,当个闲散王爷最好,可做皇帝终究缺了份心智。 他这些孩子里面,也唯有老二手腕心计都不差,独少一份良善,可这份良善对于帝王来说可有可无。 但他没想到这些年来的倚重养大了老二的胃口,也养大了他的胆子。 暗卫搜集来的证据令人触目惊心。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敛财、纵容手下挪用军粮卖予蛮胡资敌敛财、为一己之私污蔑功臣良将、污蔑亲生兄弟…… 罪名数不胜数。 老皇帝闭了闭眼,这些他都知道。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小六筹钱是为梁州军购入粮草,老二是不是还要告小六一个谋反? 老皇帝后悔不已,如今内忧外患,老二却只想着内斗丝毫没有大局观。他的那份心计手腕,现在看来也只是为他自己做打算罢了。 捏紧手中的军报,老皇帝撑着虚弱的身体坐直,命人传旨军候,率两万精兵支援雍州。 同时,革除陈伯齐镇北将军的职位,与其他一并玩忽职守的将领即刻押送回京。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这个故事完,下个故事是最后一个故事 第107章 圣旨在深夜被秘密送到军候府上, 外人无从知晓上面的内容。 等远在京城的二皇子得知岳父陈伯齐因延误军情被革职,已经是特使押送一干犯人回京的前一天。 二皇子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 他一脸慌张地就要夺门而出, 去见父皇给陈伯齐求情。 幸而被谋士拦住,“殿下不可!” 被门外的冷风一吹, 二皇子冷静了些,不过心里的慌张却半点没减少,“陈伯齐知道的东西不少,万一被……” 谋士心里也没个底,“殿下冷静, 皇上向来看重殿下, 此番战事出现纰漏也只是陈将军的错, 只要陈将军真心悔过认错,皇上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陈将军的。” 二皇子闻言, 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了下去。 没错, 父皇向来看重他, 近来已有立他为太子的想法, 不会为了为人下他的脸面。 再说战事纰漏是陈伯齐的疏忽,和他这个皇子并没有关系。论起来陈伯齐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身为他的岳父没有丝毫助力却处处拖后腿。 只要他在父皇面前卖卖惨, 父皇也不忍重罚陈伯齐, 顶多让陈伯齐革职赋闲。陈伯齐赋闲在家, 他早先培养的人便可顺势接管陈家在军中的势力人脉。 如此想来,这件事对他而言反倒是利大于弊。 不过个中细节还得好好谋划一番。 二皇子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是以当二皇子妃慌张找过来时, 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的二皇子立马整理好表情应付。 二皇子妃都快哭成个泪人, 央求二皇子去皇上面前求情。 二皇子是要去见皇上, 不过不是求情而是卖惨。把二皇子妃送回去后,当晚二皇子就故露惊慌地进了宫。 从前院那里知晓二皇子进宫,二皇子妃松了口气,不过心始终提在嗓子眼处不敢落下来。 二皇子本就更宠爱西院的林美人,如今父亲延误战事已是大罪,万一再连累二皇子被皇上训斥甚至厌弃,她这个本就无宠也无子的二皇子妃还有活路吗? 二皇子妃心里忐忑不已,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进了宫的二皇子身上,希望他能为父亲求情。 已是深夜,二皇子妃呆坐在铜镜跟前,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可是二皇子依旧未归。 “去前院看看,殿下回了没?” 二皇子妃捏着指尖,眼皮跳了跳,心里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话音刚落,就有人撕扯着嗓子报信:“不好了!殿下浑身是血地被大监送了回来!” “什么?!”二皇子妃闻言脸色大变,失态地冲出去。 前院,送人兼送旨的大监已经离开。 偌大的院子外站满了下人,神色慌张,见到二皇子妃过来纷纷下跪行礼。 二皇子妃没心思关注这些下人,径直进了院子,吩咐贴身侍女:“去传太医!” 不想侍女刚转身,二皇子身边的下人就道:“皇子妃不可!皇上……皇上下旨禁足殿下,不得任何人进出皇子府!” “什么?!”二皇子妃本就身心惊惧,听见这话再也承受不住,当即晕了过去。 二皇子后院闻信赶来的美人侍妾们也纷纷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深夜皇上龙威大怒,打了二皇子五十大板,又下旨禁足,不许任何人进出二皇子府。 不到次日清晨,满京城都知晓了这条消息,并命人打探这其中的曲折。 有人不解。 皇上极其倚重二皇子,甚至有传位二皇子的意思,按理说一个陈伯齐还不足以改变皇上对二皇子的信任,何至于发这么大的怒火? 莫非,是变相让二皇子避风头? 可如此看来,皇上是有意重罚陈伯齐。 二皇子一党的人当夜就知晓了情况,整晚没合眼,要不是顾忌着宵禁和禁足能直接到二皇子府上亲自拜访。 朝会上,各位官员纷纷侧头交流。 随着大监一声‘皇上驾到——’,众人面色一凛,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皇上脸色黑沉如墨,冷声吩咐道:“传旨,梁州军主将裴长风革职查办,即刻起由徐广山领军为主将!” 话音未落,大殿上群臣纷纷变了脸色,跪地磕头,颤颤巍巍。 “书剑那孩子朕记得偷偷跑去梁州从军,既他在,便为梁州军副主将,也算不辜负他祖父对他的期待。” 群臣一言不敢发,只静静听着皇上宣纸。 觑这情况,昨日必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看皇上的态度,想必一切早有定夺,他们再出声那便是多嘴。 最前跪着的范英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陈伯齐乃二皇子岳父,今早一入京就被收监下狱,进的还是兵部的大牢。 还连累了为他求情的二皇子被禁足。 他本以为皇上此举是让二皇子避避风头,没想到现在皇上竟然下旨褫夺裴长风梁州守将的位子,还提拔了顾氏旧部徐广山和顾书剑那小子。 范英不禁想到一种怀疑,脸色一白,打了个冷颤。 皇上点了一名卢姓官员去梁州传旨。 见此,范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卢姓,乃六皇子母族,贵妃娘家的姓氏。而刚才那名官员,没记错的话是卢氏今年一名科考上来的旁支子弟。 皇上这是要抬举六皇子! 范英这才开始真的慌了手脚。 宣完圣旨,皇上身边的大监就宣布退朝。 看着老皇帝离开的身影,范英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一下朝,传旨的卢氏小官就被老家主叫了过去,卢氏的大夫人也向宫里的贵妃递了牌子求见。 贵妃接到信儿沉默几秒,终于还是点了头。 不同于贵妃宫中的安逸,另一处宫殿里愁云惨淡,丽妃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本宫要见皇上……皇上他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