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闲谈

第三章

  隆冬时节,寒风凛冽,如锋利刀刃般割向冷泉堂那扇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窗扉。堂内,年幼的赵明德瑟缩于昏暗角落,身旁一碗稀粥早已冷透。那稀粥虽然已经稀到可以看见清晰的人影,赵明德仍然不舍得喝下。   只因冬日寒冷,那些宫人不一定会来为他送餐,若是不来,他就得冒着被揍一顿的风险去御膳房偷点吃的。   可他无衣无药,现在又是冬日,若是不慎受伤,恐有性命之忧。   赵明德的身形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显得瘦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倒,面庞更是因寒冷而泛着红晕。唯有那双眼睛,幽黑深邃,闪烁着恐惧而痛恨的光芒,紧紧盯着不远处几个嬉笑玩闹的小太监。   这会儿大皇子赵昭平显然心有不顺,不知是因为贪玩被母妃责罚还是今天完成了太多课业需要放松。   他身披名贵狐裘,迈着大步,带着一众跟班,肆意踏入冷泉堂。看到蜷缩着看起来狼狈极了的赵明德,他神色不免显得更加倨傲,更是一副满脸不屑的样子。   甫一进门,赵昭平便猛地一脚踹向赵明德身旁的粥碗。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粥碗滚落,粥水四溅,赵明德迟迟不忍喝下的粥水便瞬间浸湿了赵明德单薄破旧的衣衫。   “哼,瞧瞧这是谁,不过是个不知血统的杂种罢了,竟还在这苟延残喘!”赵昭平低头看着赵明德嗤笑,那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仿若一把尖锐的刀,想要刺向赵明德的心头。其身后的跟班们见状,也纷纷跟着哄笑起来,一时间,冷泉堂内满是恶意的声响。   这样的声音不断,赵明德早已学会了无视,只为了少受一点欺凌,可赵昭平见到赵明德不像往常一样反驳,却是又找了其他理由。   只见他强硬地抬起赵明德的下巴,看着赵明德黝黑的、快要喷火的眼睛:“怎么,不服气?”   说着,他转回头,眯着眼看向身后的几个跟班:“爷今儿个心情不好。”   赵昭平才刚刚说罢,便有几个小太监朝着赵明德围了过去,在赵明德还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有人冲着他的鼻梁一拳打去。   这一下便打的赵明德眼冒金星,鼻腔里头一阵阵发痒发木,几乎让他站立不住,踉跄几步,在赵明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便已经倒在了地上。   血从他的鼻腔里头蜿蜒着流出,带着委屈,但给赵明德带来更多痛苦的,是在天光云影洒下的缝隙之间,看到的那些小太监狰狞的面容、赵昭平和他的伴读不是带着微笑便是漠视的脸。   赵明德紧咬下唇,下唇几近被咬破,渗出丝丝血迹。他双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迹,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所受的屈辱。   这样被欺凌的日子,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早于赵明德晓理明事,自从母亲被怀疑与人私通而被赐死以后,他的血统存疑,这个污点让他在这深宫中饱受委屈,他过着的日子,也不过是勉强求生,挣扎求存。   每一回忍受别人那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他心底便涌起一股熊熊燃烧的不甘怒火,暗自起誓,终有一日,定要让这些曾肆意践踏他尊严之人,对自己俯首称臣,匍匐脚下。   可是他的人生似乎已经就这样定了型,没有任何的出路和未来,只能这样作为宫里头野狗般的存在苟且偷生。   因此在听到学宫里头皇子们听先生教习时候,在那些从未听过的先王事迹的阐述中,生活便显得格外痛苦。   赵明德渴望起了学习,渴望这种忘却生活的困苦的精神寄托,可是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不适宜出现在别的皇子的面前,于是他总是偷偷地找一个墙角,渴望获得自己的快乐。   那一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赵明德如往昔一般,趁着四下无人,悄然溜至宫学学堂之外。   他努力把自己的身影藏起来,避开在附近巡逻的守卫,放轻脚步,轻轻靠近那扇紧闭的窗户,而后透过狭窄的缝隙,贪婪地望向阁内。   阁中,他的皇兄们正端坐着,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读诗书,最前方的先生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翁,不知是否出于赵明德对于有智慧的人的尊敬和畏惧,那老翁看起来显得那么不容冒犯,和他这样的人完全不同。   最后方是一排排书架被整齐地罗列着,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于赵明德而言,这些书籍仿若散发着璀璨光芒的珍宝。他对知识的渴望,恰似久旱无雨的大地急切盼望着甘霖的滋润,那目光中满是炽热与执着。   就在他看得全神贯注、浑然忘我的时刻,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仿若从悠远之处传来:“孩子,你可是想读书?”赵明德浑身一震,惊恐地转过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身后。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   赵明德被他吓了一跳,这灰袍老者却是全然不顾他的惊讶,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故事。   他告诉赵明德,他叫方远。   他自述自己的来历,他说他是于阗人,和丽妃一起被送到中原,他满身本领,本来期望着可以在中原大显身手。   他在中原待了三年,给皇帝献上了于阗的千金丹方,在这段时间,他和其他同丽妃一起来的人都拥有了荣华富贵。   可没过多久,丽妃就死了,丽妃的死亡没有抹平皇帝的愤怒,因此丽妃的随从全都糟了殃。   他们毫无防备地受到屠杀。   哀嚎和火光染红了一片天。只有他还活着,因为他有着在皇宫来去无踪的绝顶轻功风波渡。   方远目光柔和地凝视着赵明德,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道:“我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苟延残喘到了今天,已经失去了所有能让我活下去的理由了。”   “今日我本是来皇宫刺杀,但既然见到了你,我就要改一改主意了。若你有意,老夫可传授你武艺与医理之道。”   赵明德听闻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瞪大了双眼,怔怔地望着方远,冥冥之中竟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要迎来转折,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得几近落泪。   自那之后,每至深夜,万籁俱寂,整个皇宫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赵明德便在冷泉堂煎熬地等待,只期望见到一道黑色的影子,能够避开皇宫的守卫,穿梭于宫殿楼宇之间,朝着皇宫深处这处偏僻废弃的庭院奔来。   在这荒废的庭院中,方远开始悉心传授他武艺。方远告诉他,练武不是一日之功,于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赵明德就给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暗暗想着自己的未来,幻想着在学会风波渡之后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困难是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的,赵明德初时还可以双脚稳稳站定,身形笔直,假装自己是一棵扎根于大地的苍松来让自己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可往往只是在分神时候的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双脚一软,便变了姿态。   就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他的额头上便有层层的汗珠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积成了一小片水滩。可方远已经是在武学的领域有了登峰造极成就的,又是第一次教全无基础的学生,到底有些纳闷,只觉得赵明德基础薄弱,尚且需要更多的练习。   赵明德最初便往往累的第二天全身酸痛,常常有第二天一点都不敢乱动的情况。   没多久,方远便发觉不对劲,只因他为赵明德选择的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为代表的基础功法,可赵明德练了以后,却消瘦地过于快速了。   方远左想右想想不出原因,当夜前前后后研究这功法,可一直研究到倒背如流,也没察觉出里面有什么问题。   既然功法没有问题,那么可能就是练功法的人有问题了。   他猛地坐起身,为赵明德寻找更适合他练习的功法。他一面研读着武学书籍,赵明德消瘦的身形又出现在他脑中,他暗自思忖,或许除功法之外,还需要教导赵明德医术,辅其调理身体才好。   第二晚,方远依照惯例前去庭院,赵明德也一如往常在庭院中静候。他料想赵明德的情况不应再沿袭之前的练功方法,但毕竟不知赵明德这般消瘦原因为何,便还是沉住气,让他继续按此前所教之法练功。   赵明德依言练习起来。这次,又是只过去一刻钟时间,他便汗如雨下、身形不住颤抖,方远一直在旁观望,发现赵明德确是按他的教导认真练习的,从他的练法上也找不出他功法迟迟不进步的缘由,便出声让他停下。   赵明德觉得奇怪,此前自己感到累时,方远只是默不作声,又令他继续加练,让他半途停下倒是头一次。方远径直走到他面前,让他原地静坐,又拉起他的手为他把脉。这一把,又是令方远心中大骇,在此前,他所教导的弟子,即便是基础薄弱,脉象也只是略显杂乱,赵明德脉象却是虚弱异常,分毫不似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应有的脉象。   粗略把完脉,方远收回手,心中了然,难怪之前这孩子不论如何努力都毫无进步,原来是身子骨太弱,撑不住练功所耗,又身形消瘦,这一来二去,赵明德功法非但没有起色,状态倒是更不如以前了。   赵明德见方远神色凝重,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正襟危坐,看着这位师父。方远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定了定神,安慰他道:“不必担忧,老夫方才替你把脉,已知晓你的情况。你脉象虚弱,万不可以此前的练法再继续下去,而要先稳定心神,调理身体,待脉象转好后,老夫再教与你新的功法。”   方远说罢,指尖在石桌上叩了叩。檐角垂落的冰凌被月光映得剔透,在他青衫上投下碎玉般的光斑。他忽然起身拂去袍袖上的霜雪,腰间葫芦晃出清冽酒香,“明日卯时三刻,到后山松林来。”   赵明德望着师父隐入晨雾的背影,喉间泛起些许苦涩。他攥紧袖中藏着的半块糙米饼——那是昨夜从灶房梁上摸来的,此刻已被体温焐得发硬。   三日后晨露未晞,方远将剥了皮的野兔架在火堆上。油脂滴落松枝时爆开的火星惊醒了浅眠的赵明德,他望着眼前金黄的肉块,喉结滚动着不敢伸手。方远用树枝戳开兔腹,氤氲热气裹着药香涌出,原来老者在猎物腹中塞了黄芪当归。   “吃吧,”方远撕下条兔腿掷过去,“医经有云,虚不受补,需以山珍温养脾胃。”   赵明德指尖沾着松脂香,忽觉眼眶发热。   此后每逢朔望,方远总在竹篓里带回些活物。有时是尾青鱼,有时是斑鸠,总伴着几味草药煨成浓汤。赵明德渐觉指尖生暖,晨起时不再咳出带血的痰。这夜他抱柴经过庭院,竟单手拎起了往日需双手环抱的榆木墩。   方远见赵明德的身体也是一天天地有了好转,平日练功时,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双腿打颤,衣衫下单薄的身子也是稍稍结实了起来。方远心中欣慰不已,这段时日让赵明德多吃肉食调理身体,终于是见到了起色。他看着赵明德练习时努力的模样,点了点头,是时候教他新的功法了。   “孩子,”这天,方远前来赴约之时,手握两柄长剑,站定后,他将一把抛给赵明德,后者赶忙接住,“我看你这几日练功也颇为认真,进步不少,今后便不必只执着于那一套基础的功法了,我教你练剑吧!”   接着,方远手持长剑,为他演示精妙的剑法。只见方远身形如电,剑随身动,长剑在他手中挽出一朵朵绚丽的剑花,寒光闪烁。“此剑法,讲究快、准、狠三字要诀。出剑之时,需心无旁骛,摒弃一切杂念,方能克敌制胜。”方远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   赵明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讲解都牢牢铭记于心。待方远演示完毕,他便也手执长剑,依样比划起来。尽管初始时动作稍显生疏,甚至略显笨拙,可那股子认真执着的劲头,让方远不禁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中间休息时,方远照常替他把脉,细细辨明脉象,先前虚弱异常的脉象此时已恢复不少,但比起血气方刚的青年来,还是弱了些;他便稍稍使力拍了拍赵明德的肩膀,道:“比起前段时日,你的身子骨确实强健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赵明德一直潜心练功,听闻这话也不免着急起来:“师父,那该如何是好?我要如何才能提升自己?”   方远瞧着他急不可耐的模样,摇头道:“孩子,你这情况,并非努力加练就能突破的,今后,除功法、剑术之外,我还会教导你医术,你便参照医书,在练功之余,平心静气,调理身体,方可锻炼体魄,如此以来,无论再练功法还是剑术,必能事半功倍。”   二人于庭院中的石桌前相对而坐,方远缓缓翻开一本泛黄的医书,指着书中的文字,细细讲解人体经脉穴位、各类草药的特性与功效。赵明德听得全神贯注,遇到不解之处,便虚心请教。方远耐心解答,言辞间满是对赵明德的期许。时日不长,赵明德便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无论是复杂多变的武术套路,还是晦涩难懂的医理知识,他皆能迅速领会,融会贯通。   一日,赵明德如往常那般练拳,正练至酣处,一个不慎,脚踝猛地一扭,钻心的疼痛向他袭来。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方远见状,神色一紧,赶忙快步上前,将他搀扶至一旁坐下。而后,从怀中掏出几株草药,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待草药嚼碎后,轻轻敷在赵明德扭伤的脚踝处,口中喃喃道:“孩子,习武之路,本就荆棘丛生,布满艰辛,切不可因一时之挫折而轻言放弃。”   赵明德紧咬下唇,强忍着疼痛,目光坚定地望向方远,斩钉截铁地说道:“师父放心,徒儿定不会辜负师父期望,哪怕前路艰险,也定要练就一身过硬本领!”   方远看着他那坚毅不屈的眼神,心中满是欣慰,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修习武艺与钻研医理的日子里,赵明德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平南侯世子闫淮南。   那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拂,赵明德在花园中专心采药。他俯身仔细辨认着每一株草药,神情专注。忽然,一个不留神,竟直直撞上了正在赏花的闫淮南。   闫淮南身着华丽锦服,腰间佩戴着一块色泽温润、雕工精美的玉佩,周身散发着一股纨绔子弟的气息。他赏花正在兴头上,被人这么一撞,刚要发怒,目光却落在赵明德手中的草药上,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做甚?拿这些草药欲有何用?”   赵明德心中一惊,忙不迭地行礼致歉,而后低声解释,称自己是在研习医理,采集草药以供学习之用。闫淮南听后,顿时来了兴致,立刻与他攀谈起来。   赵明德原以为对方形容如此,定又是哪个端着架子、难以相处之人,但在二人的交谈中,赵明德惊讶地发现,闫淮南虽表面上看似玩世不恭,一副纨绔模样,可实际上聪慧过人,非但精通医术,对武学功法也都略知一二,涉猎范围极广,对诸多事物皆有着独特且深刻的见解。   二人越聊越投机,仿若多年未见的知己,不知不觉间,深厚的情谊已在彼此心间悄然种下。   随着时光的悄然流逝,赵明德在方远的悉心教导下,武艺愈发精湛,医理知识也日益深厚,整个人的气质与往昔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这一系列改变,终究还是引起了端妃与赵昌和的注意。   端妃久居后宫、多年来历经无数权谋争斗,心思自然也是深沉如海。   一日,她偶然路过庭院,恰见赵明德在院中练习武艺。只见他身姿矫健,一招一式尽显凌厉之势,眼神坚定而深邃,仿若藏着无尽的智慧与力量。   端妃心中一动,暗自思忖,此子或许可成为自己在这后宫争斗中的一枚重要棋子,若能善加利用,或可助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局势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而赵昌和,在听闻赵明德与闫淮南交往甚密之后,心中顿生警惕。他深知闫淮南背后的平南侯势力庞大,根基深厚,若赵明德借助这股力量,无疑将对自己的皇位之争构成巨大威胁。于是,赵昌和不动声色,开始暗中留意赵明德的一举一动,试图寻得机会,打压赵明德,以绝后患。   自此,赵明德虽尚未完全察觉,但已然身处于这宫廷权力争斗的漩涡边缘,未来之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恰似一叶孤舟,即将驶入波涛汹涌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