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 ——《庄子·庚桑楚》 就在乔慈安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不久,乔慈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梦见她外婆的去世。比起葬礼这个词,乔慈安更想把它将之称为对死者的处理方式。乔慈安始终无法释怀她最后见到外婆的时候、见到外婆遗体的那幅场景。外婆病重的时候,还总是握着乔慈安的手,说要再熬一段时间,想要看到乔慈安上大学。 乔慈安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她高一下学期的期中刚结束的时候。她的外婆去世了,她参加了外婆的葬礼。乔慈安记得所有人都穿着全身黑色的衣服,每个人胸口都别着白花。因为是血亲,乔慈安和父母站在了最前面的第一排。母亲在台前念悼词,在之后是奏哀乐、瞻仰遗容。虽然乔慈安总觉得外婆见了好多次,可是最后一次见完,外婆的样貌一下子消失了,任凭乔慈安怎么再去看照片也想不起她记忆里外婆的样子了。 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包裹住了乔慈安,她有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她感觉自己内心的一部分被永远地剥去了。外婆总叫乔慈安要好好读书,乔慈安也总是专注在学习上,以至于到了现在,乔慈安才意识到自己很爱外婆。悲伤淹没了乔慈安。她感觉自己身边具体的人幻化成了一张张哭泣的面具,每个人都沉浸在了悲痛之中。 但是到了葬礼结束之后,每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面孔。没有人再哭泣,也没有人再悲伤,大人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喜笑颜开。乔慈安感觉餐桌上的人又换成了一副副笑着的面具。 乔慈安无法理解,无法理解那些刚刚还在放声大哭、小声啜泣着哀悼外婆的孝子贤孙们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放肆。他们倒不像是在参加葬礼,而是仿佛在庆祝些什么一样。乔慈安厌恶地离开了饭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让她感到恶心、反胃。她感受不到他们的悲伤,就像是她不能理解他们的轻松氛围。 在外婆的葬礼上,和周围人相比,乔慈安她显得格格不入。 最后乔慈安还是去了纽约读书。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的学习很快就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新奇愉快,乔慈安像是又回到了她的高中。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在上课、图书馆、宿舍间来回、三点一线。倒是林慕华可以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两个人也做了室友。而最大的期待就是每天在手机上和白术互发消息。说是互发消息,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乔慈安在分享自己的生活,中午食堂有什么菜,又上了什么课。白术总是过了很久才回复,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要到晚上。乔慈安很理解白术,因为中山大学的课业排得比纽约大学要满,因为白术一直不会24小时盯着手机看。乔慈安感觉收到白术的消息好幸福、感觉等待的时间好煎熬。 新的学校、新的学期,乔慈安并没有什么新的朋友,也只有刚开学时课上礼貌性地加了几位同学的微信,像是张诚、安揪。除了问课上的事情,大家就没有什么交流了。 至于社团,乔慈安加入了社会科学社团和女性力量社团。但是因为学业繁忙的原因,乔慈安没有怎么参加社团活动。乔慈安只是加了几个群就不了了之了。一下子,乔慈安似乎又感受到了高中时备战高考的压抑感,除了拼命学习,争取更高的绩点(GPA),之外,她就好像无事可做了。 新生群里,家长们关于唯计算机论、唯绩点论甚嚣尘上。不选择高考,但是这个环境似乎又没有变化。 说起来,乔慈安还是感觉很梦幻,自己从高考变到去出国留学,一切都像是不真实。 乔慈安一直很反感唯分数论、很反对“幸福公式”,可是现如今她似乎可以选择远离这些准则,但自己却又很依赖这些她自己看不上的东西。她曾经的自尊、骄傲、成就似乎都来自于这些可以被标准化衡量的事物。就连去纽约大学乔慈安也要在qs,us news几个大学排名榜单上苦苦对比,只想找一个纽约大学排得更高的榜单,好让自己从中获得成就感。乔慈安就像一台永不停息的机器,不停地在与他人中的比较中获得动力,向前、向前、再向前。 东亚文化就是这样,平等地物化每一个人、用标准化的比较衡量每个人的价值。学习成绩可以比较、大学排名可以比较、工作收入可以比较。人被从人这一概念中剥离,成为了一份档案、成为了一个参数详细的机器。任何背离这个标准的则会被打上残次品的标签,直到你的背离获得了被认可,比如转换为金钱的收入;直到你的标准变成大家都认可的新标准,比如托福成绩很高、比如找到白人男友。 但是这样的比较多氛围确实有好处,那就是乔慈安不用担心自己的目标。她所做的一切很简单,那就是按照这个氛围的期待一直前进就好了,保持高绩点、选修更多的计算机课程。 而对于林慕华来说,她的生活就不再局限于学习。她更多的时间、精力消耗在爱情、自我探索上。林慕华迷恋上了女性主义。在大学里,林慕华上了关于女性主义的课程,听了许多讲座。乔慈安经常听林慕华分享“girls help girls”、“女人不是生而为女人,而是被塑造成女人的”、“love is love”。这些语句都很有穿透力,但是乔慈安却似懂非懂。她好像是知道、接受了这些观念,但是同时她完全没有读过像“女人不是生而为女人,而是被塑造成女人的”出处的《第二性》。当然,不是读了这些书才有资格去讨论、去践行女性主义,但是乔慈安一直有一个疑惑,就是她认可的女性主义究竟是不是别人所认可的?自己对于女性主义的想法是不是也是被塑造出来的?在女性主义被提出来之前就没有女性主义了吗?乔慈安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也是很个体的,不成体系的,只是有时确实会带有疑惑。也正是带着这个想法,乔慈安没有像林慕华一样,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女性主义者,她只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或者说,女性主义本就不在比较公式中。 另外林慕华每晚都和徐雨视频,他们有时候是嬉笑、有时候是争吵。但是乔慈安可以看出来,正是因为林慕华很在乎徐雨,她的情绪才会因为徐雨而不断波动。而相比较之下,白术就显得很木讷。不但消息回复的很慢,视频也是偶尔才会在乔慈安的要求下打通。 在这段异国恋的时光里,乔慈安感觉亦梦亦幻,她好一段时间见不到白术了。乔慈安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感觉她的生活好像少了一些期盼。乔慈安还是可以每天和白术视频,听白术说他生活琐事。乔慈安相信“距离产生美”,对白术产生虚幻种种美好的幻想,同时她也会有各种猜忌,担忧白术有新的、优秀的女生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生活平淡、学习枯燥,让乔慈安愈加期盼寒假,期盼可以见到白术,可以再一次抱紧他。假期一到,乔慈安就迫不及待地飞奔回了广州,约白术出来见面。 但是纽约大学放假大概是在12月25号圣诞节的时候,但中山大学的假期大概是在过年之前。也就是说,乔慈安和白术假期重叠的时间很少很少。于是乔慈安只能周末、或者平时白术没课的时候才能和自己的爱人见上一面。生活似乎又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乔慈安一下子又回到了刚结束申请的那个假期,每天追剧、玩游戏、刷小视频来打发时间。大一的第一个寒假离毕业又太远、找实习还太早。而林慕华则是去BJ找徐雨了。徐雨也没去美国,而是和他的同学一起在BJ理工的一处教学点一起上网课学习。 也就是这段时间,乔慈安和白术关于性的话题就变得多了起来。两个年轻人常在一起讨论什么才是爱、什么才是生、爱和生的关系。乔慈安觉得爱就是爱、生就是生,两者是可以分开看待的。爱是郑重的承诺,生就是愉悦自身的一部分。虽然乔慈安自己并没有任何生的经验,但是她上大学之后,身边同学都是这样的氛围。 她有课上的同学,每节课都在说自己每星期去夜店释放自己,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觉得黄人、黑人、白人的区别……还有同学朋友圈里看到诸如“老娘的身体是自己的,爱给谁就给谁”,“今天我和高中一直喜欢的男生……”,“百人计划进度已经是20/100……”。这些见闻无一不在冲击着乔慈安的三观,让她感觉性其实是可以更加随性的。 但是反观白术,他一直把生看得很重,他是觉得生和爱是互相等于的。先有爱再有生,不可能身体和精神是分开的。白术常说他只会在结婚之后才会有生行为。乔慈安对此嗤之以鼻,结婚后、结婚后,难道人一结婚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生了?这不可能,与其等到一个虚无缥缈的日期,不如活在当下、享受当下。更何况,乔慈安笃定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和白术一起的,他又有什么好犹豫的,自己从现在到未来一直都是白术的人,从女友到妻子。 总的来说吧,两个人对于爱和生的观点还是不太一样,但是两个人共通的是对于生的好奇。从小到大,虽然两个人通过书籍、影像了解了不少,但是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地接触异性的躯体,去把理论的东西去付诸实践。于是在乔慈安讨论可不可以用手、能不能放进去的时候,白术也没有扫兴,只是可以看出白术真的很克制。乔慈安明明可以感受到白术也很渴望和自己更进一步,但是他一直很克制自己的欲望。乔慈安感觉这是不对的,东亚人就是活得太压抑了,而且自己最开始喜欢上白术就是感觉他会是一个很随性、自由的人。但现在来看,其实白术也只是一个凡人。还是说,一切高耸入云的山峰走近了去看,其实都是一些小块的平平无奇的石头?有时候乔慈安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已经被别的、大学里、留学生的想法影响了,以至于自己的想法似乎和白术的思维产生了那么多、那么大的偏差。乔慈安就总觉得白术就还是那些高中生的想法,是典型东亚儒家文化的想法,克己复礼、相敬如宾。就这样带着这些那些的疑惑,在乔慈安与白术三观的碰撞中,圣诞节要到了。 其实从小到大,乔慈安并不过圣诞节,但是因为放假和身边同学都在庆祝的缘故,她倒是开始期待了。她期待着和白术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不过虽然在圣诞节之前期待很多,乔慈安还想着和白术在酒店一起过夜。但是白术却说还有课,两个人就只在餐厅里简单地吃了个饭就各自回家了。乔慈安给白术准备了一瓶祖马龙的檀木香水,白术却把这一天当作了一天普通的约会,两手空空地来赴约。虽然明白在白术的世界观里圣诞节并不是一个节日,他也在上课。但是乔慈安内心还是有落差,感到有不少失落。 不过,想到的,可能还是因为自己放假了,白术却还没有。所以两个人有时候并不同频。况且白术一直是很正直的人,上次去丹霞山同床共枕白术还没缓过来。说实话,现在白术也不总牵自己的手。不过,这样就好,只要白术重视自己就好、只要白术爱着自己就好。 到了圣诞节的晚上。刚和白术吃完晚饭回到家中。躺在床上,乔慈安感觉内心很空荡。和白术在一起之后和在一起之前有什么不同?从每周可以见面到现在异地好不容易放假才能见面。之前白术要高考没有手机,微信偶尔回复,到现在白术每天都会回复,虽然有时候会等得很晚才有。虽然一起牵手、亲亲、抱抱、睡觉了。但是乔慈安感觉还是不够,她渴望着白术对自己感情的回应。她总觉得白术太缩手缩脚了,不够洒脱。他们明明是恋人,白术还是让乔慈安觉得两个人之间有距离,好像他们还是只是朋友。 完全睡不着觉。和白术道完晚安之后,乔慈安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着网上情侣圣诞节甜蜜的帖子。有同学在酒店,晒出镜子里模糊的人影;有同学在海边,用玫瑰花摆出爱心的形状;有同学在街上,对着地上,拍出相拥的影子。是啊,拍照。今天找白术拍照,他还扭扭捏捏,好不容易才在乔慈安的要求下拍了两张板着脸的照片。在一起之后,白术总是很抗拒拍照,他总说着两个人的甜蜜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不需要告诉别人。以至于直到现在白术的朋友圈还是空空的。而白术也没有出现在乔慈安的朋友圈里。本来说好,说好这个暑假一起出去玩,白术就在朋友圈里公开和乔慈安的恋情。可是到现在,白术还没有提起,两个人假期的出行计划。爱情就像是一个大饼。有时候你明知道它是,还是会愿意去相信。 就在乔慈安心情愈加低落的时候,林慕华发来了消息。 你在吗? 在。 还没睡? 没。 怎么还没睡? 没啥,就不困。你呢? 分手了。 啊啊啊,怎么回事?你和徐雨分手了? 嗯。 啥时候? 刚刚。 为什么啊? 他出轨了。 啊,怎么会这样。 我看他手机,发现他总在和他学校的一个学姐聊天,还一起去吃饭。他觉得和我提过,他们也只是朋友。但是我觉得这就是出轨。精神出轨我也不能接受。 你们之前不是挺好的,怎么这么突然。 也没有吧,我们之前一直有在吵架。不过现在终于结束了。 那还好。 明天你有空吗?我们吃个饭? 你回来了? 对,我今晚从BJ回来。 好,要我明天接你不? 不用了,直接见面吧。 …… 又聊了一会,乔慈安感觉有点沉重。林慕华的生活状态、她所拥有的,一直是乔慈安所羡慕的。可是现在,林慕华却亲自把这层滤镜撕碎,乔慈安羡慕的卿卿我我现在全部被分手、出轨的字眼淹没。林慕华像是又一次变成了普通人。她也和自己一样上纽约大学、徐雨出轨了,自己和白术感情还很好。自己和白术很恩爱,算是吧?虽然没有像之前徐雨、林慕华一样每晚打视频,但是乔慈安笃定白术没有出轨,也算是人的直觉吧。可是一种悲伤也灌进乔慈安的内心。之前是林慕华和徐雨,给了乔慈安一份与白术告白的勇气。现在,也是他们的分手,放大了乔慈安对于白术的失望,尤其是在这个索然无味的圣诞节之后。乔慈安也不禁从新审视自己和白术的关系。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比不上林慕华和徐雨呢。毕竟,乔慈安知道林慕华和白术是已经做过了的,自己和白术却还没有。他们那么深的关系之后却还会分手,那自己和白术的关系似乎也更加不牢靠了。 乔慈安又胡思乱想了一会,不停地对比着林慕华口中对于徐雨的描述,对照着白术对于自己的态度。有时候感觉还是很不一样,有时候又感觉好像很相似。分手,这个字眼还从未想过呢。自己以后会和白术分手吗?肯定不会,是自己追的白术,而且他那么优秀,也对自己很好,他不会变心的。迷迷糊糊的,乔慈安终于睡着了。她明天可是要好好地和林慕华聊一聊。 其实乔慈安心底还有点小开心。其实暑假还是挺无聊的,林慕华回来倒是有个人可以陪着自己。 其实也没啥,就是徐雨有个学姐,他总和她在图书馆一起坐着,说是同一节课。可哪有那必要,微信说就行了。虽然说这世界上不是女人就是男人,但是我还是感觉很被冒犯到。他喜欢他学姐就和他学姐一起好了,反正我是不会继续了的。 我感觉有点可惜?因为感觉徐雨他也没有做什么? 没有做什么?他那人又有这个BJ学姐,又有那个山西同学,我实在接受不了。就算了。他女生朋友多,我没男生朋友,我活该。 那你们就说了一句就分手了? 嗯。我说要分手,他就说好,他也累了。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累的。我都飞到BJ找他了,他还累。不过我们之前也吵了一段时间了。 啊,你们之前吵架吵什么啊? 还能有什么啊,就我看不惯徐雨那样子。他总说他出国留学就是想要回报他父母的付出。然后说以后的人生目标是和我在一起,有一个孩子。还有什么他很爱我,但是他也会有别的异性朋友。但是就像是他总对我忽冷忽热一样,还要和我吵,他肯定是想着我一定会听她的话。他想太多了,我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这样嘛,乔慈安感觉有点魂不守舍,她总不自觉地把乔慈安说的情形套在白术身上,这么一看白术好像也很一无是处。他总是不秒回自己的消息、他也有很多异性朋友、他也和徐雨一样总想着要对家里人好而不是女友…… 那个潇洒、帅气的白术慢慢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很多不满的白术。作为男友,他表现得不够亲密,作为朋友他又显得太亲密。 所以啊,我觉得我一开始就和徐雨待不到一起去。我一直是很独立自主的人,我是不会认同我不认同的事情的。他想要我和他在一起,就不要和他学姐天天在一起啊。还说什么我们不一样,他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我反正是不接受的。 嗯嗯。 我觉得谈恋爱就是这样,不能退让,不然只会一退再退,直到失去自己的底线。话说你和白术怎样?关系还好不? 我们关系挺好的,我们昨天还一起过圣诞节。 你们吃了啥?他又送你什么?我记得你是给他挑了支香水。 嗯,就正常吧。他也不过圣诞节。 这样啊。但是你要想,你是过的啊,我们都是放假的。重要的不是他过不过,而是你过不过。如果你很重视,但是他不重视。那本质上就是他不重视你啊。徐雨之前也是,就是圣诞节的时候我才真正发现了,我之前感觉别扭的地方其实就是他不再那么重视我了…… 又陪林慕华聊了会,乔慈安感觉有点心乱如麻。她迫切地想要求证,想要确认白术不是像徐雨那样移情别恋或者说是心里对于自己不够重视。她需要一个契机,她需要一个机会。她想和白术两个人,只两个人在一起。 乔慈安问白术等他放寒假,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去旅行? 白术沉默了一会,问,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嗯,对的。乔慈安回答。 好,那等我一会,问下我父母。白术回答。 乔慈安有一点失落,为什么还要问父母,难道白术内心没有那么想要和自己一起出去吗?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果断地回答好呢?还是说我的心比他的更炙热?也许他是我的罗密欧,可我不是他的朱丽叶。 又过了一会,林慕华像是终于讲完了一样。她长舒一口气,身子向后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说:“都结束了。” 乔慈安忙安慰了两句不伦不类的话,她一直都不太会安慰人。也只能附和林慕华的话,说徐雨本就和林慕华不合适。 林慕华起身抱了抱乔慈安,说,“谢谢,我的好朋友。” 这一刻,乔慈安内心终于感受到,自己和林慕华是平等的,她不再是自己苦苦追求的人生目标。即使林慕华是华附大先班,她现在还是和自己上同样的学校、和普通人一样会难过生气、在感情方面不如自己和白术。 和林慕华分别没多久,乔慈安就收到了白术的消息,他说好。 “他同意了!他同意我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他很在乎我!”乔慈安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狂喜,激动地在街上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在空中呼地挥舞了一下。也许在这个时刻,她才真正确信自己得到了白术的心,同时自己也追赶了林慕华,自己拥有了爱情。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惧。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父母不同意自己和白术两个人单独出去玩。 和白术简单地说了大概的行程之后。乔慈安找到了父母,小心翼翼地发问,我寒假可以出去玩吗? 母亲首先发话了。 “出去玩挺好的,你这几年学习也辛苦了。那你哪里?和谁去?” “我、我想去厦门玩,去看海。和,和我男朋友去。” “你男朋友?就你们两个人?” “是的。” “你真的是,花起爸妈赚的钱不心疼。你爸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全都给你谈恋爱了?而且你不看看你留学一年花多少钱?要花一百万一年!……当然玩还是给你自己做决定,你自己想好去不去,只是我这些丑话就说在前头,你去我是不支持的!” 乔慈安不再说话,下唇抿着,眼球往上翻。她知道自己无力反抗,母亲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乔慈安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对于白术的满心期待变成了这样子。她祈求似地看向父亲,期待父亲可以为自己说句话。 可能是父亲更疼爱自己,也可能是父亲更懂自己的心思,父亲这次没有再沉默。 “老婆,安安长大了、成年了,我们也要尊重她的决定。只要她自己把握好、决定好。” “什么把握好,什么决定好。她才几岁?她懂这些吗?我们今天不管她以后会后悔的,她会感谢我的。” “她现在懂得总比以后再懂好啊。小的时候多点犯错,省得以后损失更大。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 父亲和母亲争论了两句,乔慈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内心像是有一个战鼓在敲打,林慕华之前说的关于女性的、关于独立的话开始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向上翻涌,她咬紧了自己的嘴,一股巨大的能量在乔慈安内心积攒。她想说话、她想开口、她想告诉母亲她乔慈安也是有自己想法。她乔慈安也是也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而且,她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就应该决定自己的生活并且为之负责。她宁可18岁时被伤害也好过在30岁才承受真实世界会给予的伤害。 “别说了,我厦门是去定了,不管你们同意还是不同意。而且我告诉你,我早就和白术做过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是自由的,我自己的身体想和谁做爱就和谁做爱!还有,你们不要假惺惺地说给我自己做选择,从小到大此次你们说我自己做选择,哪一次不是你们逼着我做?给了不同的选择其实就是只让我走一条路!从要我出国,到现在不让我去厦门!你们真虚伪,我感到恶心!不要吓唬我,我已经是个独立的人了我有自己想法!” 一下子,母亲、父亲都愣住了。他们似乎没有想到半年之间他们的女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那个懵懵懂懂什么都听自己话的、一心只有学习乖女孩,一下子变得那么有个性、那么有自己的想法。 乔慈安说完,整个人也愣在原地,血液也一下子冷却了。她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刚才那么有勇气、说话那么坚定。但是乔慈安现在内心一片空白,伴随着恐惧,自己的生活费、学费都还要依赖父母,如果他们真的断绝关系了,自己就真的无路可退了。想到这,乔慈安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父母并没有再说太多,只是同意了乔慈安的出游,并且转了一笔钱给乔慈安。可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乔慈安发现,也许只有这样的一次大吵架才能真正地改变自己在父母眼里的形象,自己的需求才能真正地被看到,因为自己真的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而父母总还停留在他们的认知可以覆盖一切,并且可以完全地替孩子做出最好决定的世界里。可殊不知,有时候孩子的视野已经超过了父母,或者,至少是他们自以为超越了旧的价值观、世界观。 就是这样,乔慈安寒假开始了和白术两个人的厦门观海之旅。前期乔慈安只是稍微提了一下,白术就很贴心地做好了攻略,三天两夜。一天去鼓浪屿、一天去厦门大学、还有一天休闲地逛中山步行街。白术很靠谱,酒店和高铁票都是白术出钱买好的。白术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两个人的旅行,给他一个展现的机会,让他来安排好行程、付好钱。乔慈安本来是想平分账单的,但是白术怎么一说,乔慈安也就不好再说了,只是讲好下次她要出一半,这是父母从小的教育不能亏欠别人。白术倒是很风趣地说了句他怎么算是别人,就就此揭过了。 只是乔慈安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白术坚持要坐高铁去厦门,明明飞机会更快、更舒服。但是白术说想看沿途的风景且和乔慈安多些时间相处,乔慈安也就没再多想了。只是真的坐上了高铁,乔慈安才感觉不舒适。三个小时的高铁呆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沉闷,路上的风景飞快消失、出现。刚开始的新奇很快就褪去,虽然每一个时刻的窗外都是一副美好的田园牧歌,只是漫长的三小时使得一切都格外沉闷。网络总是时断时续,无法看视频、玩游戏使得手机变得无趣。至于白术,两个人倒是有点相视无言。 乔慈安感觉自己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在高铁上却一下子语塞了。其一是不少话都是关于男女情爱,在公众场合乔慈安还是格外注意,羞得被旁人听到。其二就是乔慈安回想自己在大学的半年,似乎也没什么新奇事好分享,无非就是在图书馆自习,再不就是陪着林慕华去学校附近吃饭。反倒是白术时不时聊起自己在中山大学的生活。认识了哪些新朋友,有什么有趣的大学趣事,还有就是少许的课程内容。本来乔慈安也想要说些自己这学期所学习的知识,但是到了嘴边乔慈安才发现,自己可以考到满分,但是对于其中原理、或者为什么要这样计算却缺乏了解。很多时候,乔慈安只是会考试,她只是知道有哪些公式,出现在考试中时什么情景她可以运用其中的一个公式。除此之外,乔慈安确实也不太明白。就是在这种时候,乔慈安不禁自嘲,从高考到留学,形式变了,但是在遇到考试的时候,自己似乎只是那个唯分数论的人,只想知道怎么拿高分而不关注知识本身。所以啊,乔慈安才会喜欢像白术这样真正学懂知识的人,他可以把一些理论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地讲给一个完全外行的人。可能这就是乔慈安和白术之间人和人的差距,也是乔慈安在白术看到的对于自己的期待、渴望。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乔慈安困顿、浑浑噩噩地和白术到了厦门。出了车站两个人直接坐地铁去到了酒店入住……【省略1220字】两个人只好穿好了衣服,走出房间去找晚饭吃。 快过年了,厦门的晚上很凉快,风里带着海水微咸的气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沿着海边的路上走。因为离过年也近了的缘故,街边开着的店并不多,不少店也早早关门了。 又过了一会,乔慈安看到了一家叫红猪的餐厅。红猪是一部宫崎骏拍的电影,在他拍的众多电影里并不算有名,但是乔慈安却最喜欢这部电影,因为她觉得红猪的故事就是她向往的爱情的样子。不需要太多的你侬我侬,只需要心里一直挂念着对方、默默守护即可。乔慈安和白术一说,他就兴致勃勃地邀请乔慈安走了进去。 虽然红猪是讲的一个在地中海发生的故事,可是这家餐厅却是一家叫华侨料理的。白术坚持请客,点了个双人套餐,有沙茶肥牛、虾仁肉蓉、佛手瓜……整体还是比较清淡的,不少菜式很有特色,是乔慈安第一次尝到。加之红猪餐厅就开在海边,鼓浪屿景区里,整体的环境也很淡雅精致。只是因为快过年了,若大的餐厅里只有白术和乔慈安一桌客人。而且入夜之后,海那边已经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老板很好心地送了两个小菜,跟乔慈安和白术讲了两个鼓浪屿这边的传说故事… 总的来说,乔慈安感觉红猪餐厅虽然不是自己想象的意大利菜式,但是也颇为满意,自己也开始喜欢上厦门这种城市了。吃饱饭,牵着白术的手,两个人又沿着海边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找到了一家便利店,白术很快地买好了一包避孕套,然后两个人像逃似地冲出了便利店,往酒店跑去。 海风轻轻地吹拂,海浪浅浅地唱着。 两个年轻的男女回到了他们短暂的、爱的巢穴里……【省略2020字】乔慈安擦干净手,然后两个人又一起去洗澡,然后出来。 白术一边帮乔慈安吹头发,一边说话。其实吹风筒的声音很大,乔慈安提听不太清白术在说什么,白术也没经验,吹乔慈安的头发吹得很乱。但是乔慈安内心很平和、喜悦。她真真切切地在白术身上感觉到了爱情。白术真诚地对自己好,深爱着自己。 两个人躺到了床上,关上了灯,侧着抱在了一起。白术告诉乔慈安,他有多爱她。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深情地告白。乔慈安也觉得,遇见白术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然后乔慈安和白术复盘了一下刚才失败的尝试,并且坚定明天最后一晚无论如何一定也要成功,因为这仿佛才是这趟旅程最大的意义。 离睡着之前还有一会,乔慈安握着白术的手,回想着两个人从高一相识到现在躺在同一张床上。自己之前暗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肆无忌惮,她感觉到了一种安稳。她牢牢地把白术抓住了,她牢牢地把自己未来的爱情、婚姻抓住了。这种掌控感是乔慈安之前从来没有的。她之前取得好成绩之后总在等下一次考试,如果没考好那就没有人会认可自己。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失败,因为只要有一次失败她就不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不再成功地践行“幸福公式”。但是在白术这里不一样,她知道他会一直在这里,一直爱着自己。就好像是童话故事里一样,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乔慈安觉得,今天这样,就会是她和白术以后的天长地久一辈子。 第二天大中午,乔慈安和白术才迷迷糊糊地起床。两个人没有想到昨晚尝试做爱会那么累。简单地吃过了早午餐,两个人就出门去鼓浪屿了。整个鼓浪屿都是上上下下的山路,阳光很热烈,海水显得很蓝。因为有点累,同时又是旅游到了新地方充满了新奇,两人手牵着手蹦蹦哒哒地跳了跳,然后又坐在青石的椅子上坐着,说一些这一生不离不弃的甜蜜情话,走走停停、拍照打卡,一天很快就过去了。鼓浪屿也确实很美,就是阳光太过于热烈。两个人简单吃了个饭,乔慈安就照着之前听林慕华说的,和白术一起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就匆匆地赶回了酒店。【省略3053字】 第二天,两个人无精打采地又在外边找了个饭店吃。之后等到下午就坐上了高铁回广州了。 后来乔慈安又趁着和白术约会,去广州的酒店里开了几次钟点房,但是最终还是不算是很成功。即使**了,两人都感觉不舒服。白术说是因为乔慈安太紧张了,又没有经验。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失败就无法停下来。人的自信也在其中被摧毁,建立起对于下一次继续失败的预期。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乔慈安感觉自己闻到了白术身上总有一股旧衣服的味道,这让乔慈安很不舒服。她也曾以为是白术用的洗衣粉、沐浴液的味道,但是换了几次之后还是挥之不去。即使白术喷了香水也总还是掩盖不住。这股味道就这样烙印在乔慈安的脑海里,逐渐变成了一种厌恶、失败的象征。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执念,两人都想要一次成功的性爱。虽然最后一直到寒假结束,乔慈安回上海,他们还是没有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