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

第3章 加湿器

唐秋的车停在小区外面。 黑色的SUV,她认得,是她上大学那年换的,当时她还说这车太大了不好停车,唐秋说“等你学完车你就知道了,大车稳”。 她一直没学完车。科目二考了两次没过,后来就懒得去了。 车门开了,唐秋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看起来像是刚放下手里的事就出来了。 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点,鬓角好像白了几根,但看她的眼神没变——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又让人想躲开的眼神。 两个人在车旁边站了两秒。 唐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往后备箱放。唐晚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裙角。 后备箱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气。 “上车吧。”他说。 唐晚拉开后座的门,愣了一下。 后座上放了一个靠垫,是她以前用过的那个,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猫。 她大学住校的时候带去过宿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回来了。 她坐进去,把靠垫抱在怀里。 唐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 唐晚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排一排的,像在数数。 “程钰怎么没上来?”唐秋忽然问。 “他还有事,先走了。” 唐秋“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唐晚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两年没见的人,忽然坐到同一辆车里,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你瘦了。”唐秋说。 唐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吧,我还胖了点。” “脸上瘦了。” 唐晚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脸上没瘦,是唐秋不知道该说什么,挑了一句最安全的话。 车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唐秋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没等她伸手,自己拎着往楼里走。 唐晚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肩膀还是宽的,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可靠感。 也是,他今年也才37岁。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唐晚盯着楼层数字跳,1、2、3、4——数字每跳一下,她的心跳就快一点。 5楼到了。 唐秋先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侧身让了一下,示意她先进去。 和以前一样。 唐晚走进去,站在玄关,换了鞋。往门边稍微侧了侧,等唐秋进门,换鞋,伸手接过他的外套然后挂起来。 一切都自然而然,和以前一样。 放外套的时候,她瞥见鞋柜上换了个新的加湿器,白色的,喷着水雾。 她以前冬天容易流鼻血,家里一直开着加湿器。后来她搬走了,没想到他还开着。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养父把行李箱拎上楼,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楼上那间。” 唐晚跟着上楼,推开自己以前的房间门。 愣住了。 房间里的摆设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床单是她以前用的那款,浅蓝色的,上面有小雏菊的图案。 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贴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一只猫。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长得比两年前长了很多,藤蔓从窗台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手指摸了一下床单。是干净的,刚洗过的味道。 唐秋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看还缺什么。”他说。 “不缺。”唐晚说。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他。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但眼睛一直在看她,像是要把这两年没看的一次性看完。 唐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忍住了,低下头,假装在看那盆绿萝。 “饿不饿?”养父问,“我煮了粥。” 唐晚小时候生病的时候他就煮粥,白粥,配一点小咸菜。她每次都喝两碗。 “好。”她说。 养父转身下了楼。 唐晚坐在床边,听到楼下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一下。 “我们回来了。”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粥是温的,盛在白瓷碗里,旁边一小碟咸菜,切得很细。 唐晚坐在餐桌前,唐秋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一锅粥的热气。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是以前的味道,白米煮到开花,稠而不腻,温度刚好,不烫嘴。 “好喝吗?”唐秋问。 “嗯。”唐晚没抬头,又喝了一口。 养父没再说话,也端起碗喝粥。餐厅里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唐晚喝了两碗,把碗放下的时候,发现养父早喝完了,正坐在对面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唐秋站起来,收了她的碗,“去休息吧,坐了那么久的车。” 唐晚站起来,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爸爸。” 唐秋回过头。 唐晚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了两级台阶,正好可以平视他的眼睛。 “那个加湿器,”她说,“是你新买的?” 唐秋看了她一秒,说:“旧的坏了。” 旧的用了好几年,从她中学用到她结婚。坏了大半年了,他一直没买新的。她打电话说要回来那天,他去超市买了一个。 唐晚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两年前那晚的影子——他握住她手的时候、他说“你会让我失控”的时候、他让她“去睡吧”的时候。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加湿器的水雾吹散了。 “那我去休息了。”唐晚说。 “嗯。” 她转身上楼,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没回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比刚才在电梯里还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两年前那晚被他覆过的手背。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碎的纹路。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