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 嵩山少林寺。 藏经阁三层的窗棂半开,穿堂而过的风卷着雨丝掠进来,拂过一排排积着薄尘的经卷,带着陈旧的纸特有的气息和泥土的微腥。 钟烬贴着横梁的阴影,呼吸放得比猫还轻。 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还沾着山路上的泥点,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惊人的亮——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指节扣在冰冷的木梁上,凸起的骨棱泛着青白,是常年握剑与推演奇门留下的痕迹。 太极门灭门那晚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烧,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半页《奇门诀》的残片,边角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湿。 “方丈说,那刘伯温的《奇门诀》残片就藏在《大智度论》的夹页里。”他无声默念道。 这是三日前他在山下茶馆听来的消息,像根刺扎进心里——太极门正是因拒绝交出祖传的奇门残页,才被冠以“私藏邪术”的罪名,遭正道诸派的一夜屠戮。少林寺作为其中之一,手里若真有残页,说不定就藏着灭门的线索。 钟烬脚尖在横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片叶般坠向书架。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本蓝封皮的《大智度论》时,身后突然掠过一阵极细的风。 钟烬脊背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手已握住藏在袖中的软剑剑柄。 阴影里转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衣裳,却不是少林弟子的装束,领口绣着半朵淡粉莲花,是峨眉派的标记。女子身形纤细,背着一个竹编剑囊,手里正捏着那本《大智度论》,指尖刚抽出一张泛黄的麻纸。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干净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眼里好似凝着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是太极门的余孽?”她声音清冽,像山涧冰泉砸在石上,“竟敢闯入少林寺藏经阁!” 钟烬瞳孔骤缩。对方难不成认得他?不对,大概只是认得他这身“劫后余生”的戾气罢了。他没答话,软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交出你们太极门的奇门残页。”女子左手并指如剑,指尖欲刺向他的咽喉,“此等邪物,不该落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邪物?”钟烬笑了,笑声里带着淬了冰的嘲讽,“少林藏着它,就是名正言顺;我太极门护着它,就是邪术了?”他往前踏了半步,软剑完全出鞘,剑身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女子眉头蹙起。她没再废话,左手手腕一翻,指风已至。钟烬早有防备,软剑挽出个圆,“叮叮”两声格开她的指劲——这是太极门的招数,以柔克刚,卸力于无形。 女子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的剑法如此路数。她不退反进,右手从剑囊里抽出一柄峨眉刺,银亮的尖儿带着破空声,直刺他握剑的手腕。 钟烬旋身避开,软剑顺势缠上峨眉刺的穗子,猛地一拽。女子重心不稳,踉跄半步,恰好撞进他怀里。两人都僵住了。 他闻到了她发间混着雨水的草木香,像极了太极门后山的竹林气息——小时候雨打竹叶,也是这般清润干净。 “无耻!”女子猛地推开他,脸上微微泛起极不易觉察的红晕,但峨眉刺反手便向他的肋下刺去,眼里的羞恼几乎要溢出来。 钟烬后跃避开,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刚才那瞬间,他分明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而非纯粹的杀意。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少林武僧的喝问:“阁楼上何人喧哗?” 女子脸色微变,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又看了看他,突然压低声音:“不想被少林和尚发现,就跟我走。” 钟烬没动。他并不信她。所谓名门正派的人,嘴里又哪有一句真话? 但女子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她抓起他的手腕,拽着他往藏经阁深处跑。穿过一排排书架,她突然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里面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 “下去。”她推了他一把。钟烬顺着梯子往下爬,梯级是潮湿的木头,长满了青苔,散发着霉味。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武僧的脚步声,还有女子平静的声音:“弟子陈汐,奉掌门之命来取《华严经》,似有老鼠在阁楼作乱,惊扰了大师。” “陈汐……”钟烬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下到梯底,是间丈许见方的密室,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经卷。陈汐随后跳了下来,反手关上暗门。密室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位姑娘,能否把《大智度论》里的残页借我一看?”钟烬开门见山,软剑仍握在手里。 陈汐从袖中掏出那张麻纸,扔在他面前的地上。“自己看吧。” 钟烬捡起来,借着灯光展开。麻纸上确实有字,笔画扭曲,看着像某种口诀。但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假的——太极门祖传的残页他从小看到大,刘伯温的笔迹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绝不是这种阴鸷的路子。 “是仿品。”他捏着麻纸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寒意,“少林方丈早就调包了。” 陈汐冷哼一声:“我早料到了。这群秃驴,嘴上说着‘戒贪戒嗔’,暗地里比谁都想要《奇门诀》。”她走到油灯旁,拨了拨灯芯,火光跳跃,映得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你找残页做什么?为了报仇?” 钟烬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那双眼睛不像刚才那么冷了,倒像是藏着些别的东西。“你呢?”他反问,“峨眉派又为何要找它?” 陈汐沉默了片刻,转身望向暗门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师父说,这东西落在坏人手里,会毁了整个江湖。”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但我觉得,她真正怕的,是落在武当和少林手里。” 雨还在下,敲打着藏经阁的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密室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钟烬突然收起了软剑。“你叫陈汐?” “嗯。” “钟烬。”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看着她眼里闪过的那一丝了然,“太极门的,幸存之人。” 陈汐没接话,只是从剑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还没吃饭吧?”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带着淡淡的芝麻香。 钟烬愣住了。自太极门覆灭后,除了救他的隐世医者,还没人这样对他。他接过麦饼,指尖触到油纸的粗糙,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悄悄化了一角。 “你刚才说,少林方丈调包了残页?”陈汐突然问,“你知道真的在哪?” 钟烬咬了口麦饼,干得噎人。“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我知道,残页不止这一张。”他从怀里掏出师父给的那半页《奇门诀》,“以这上面的推演术,或许能算出其他残页的位置。” 陈汐的目光落在残页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也在找全本。”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为了峨眉,是为了……不让它再害死更多人。”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真诚。 钟烬看着手里的半块麦饼,又看了看她袖中露出的那半朵莲花标记,心里化开些许暖意。 正道的人,说的话真的能信吗? 但眼下,他们似乎有了同一个目标。 雨还在下,藏经阁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