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慕晚舟让陆逐川代劳救死扶伤,跟着他往内城走去。 萧骆北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缓声道:“现在的局势很不妙,城中粮草撑不到无双和左相调来救兵,西域都护府的沦陷是迟早之事。你留在这里已经没有必要……” 慕晚舟眼中一下便冷了:“你什么意思?” 萧骆北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上来,默默的把脸擦了擦,一时没开口。 他样子本就俊朗,此刻洗去脸上的血污,水珠从他挺拔的鼻梁和剑刻般的长眉流下来,流过唇边,溅到地上,竟蔓延出一种唯他特有的性感气息。 “此前朕说过,你自由了。”他沉声道,“君无戏言,你可以离开,晚舟……” “你要我走?”慕晚舟的声音越发冰凉了。 “让逐川带着你离开,以他的武功没问题的。”萧骆北只背对着他,不去看他,“西域都护府现在四面楚歌,朕身为一国之君,必须留下来与将士们共存亡。但你……” “萧二!”慕晚舟严厉又愠怒的声音打断了他。 萧骆北愣了愣,慕晚舟只有在特别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 但他还是没有回头去,依然平静的说着:“你就不必留下来碍朕的眼了。朕说过,朕不要你了,你走吧。此前你与朕互相伤害过,就算扯平了。如今,朕让你走,也是为你好。” “哦?”慕晚舟的嗓音极力压抑着愤怒,“圣上的真心原来只是说说,如此之快便消失了。” 这已是萧骆北第二次赶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生气。他明明此前也无数次想要跟萧骆北就此别过、天涯海角从此再无交集。 他明明是这样想的。 但是听到萧骆北要他走,他竟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 ——他凭什么赶自己走?! “是!”萧骆北突然暴怒道,“即使朕有那份真心,也被你一直一直的冷漠和狠决给抹杀了!还有你始终对萧四念念不忘,这是最让朕耿耿于怀的!” “你说你绝不会对我放手……”慕晚舟沉声说。 “那不作数了!”萧骆北猛的转过身来,双目中怒意和痛意一起燃烧,“慕晚舟,你始终没有心!朕受够了!朕什么时候受过别人这样的委屈!?现在朕不爱受着了,你滚吧!” 他哐票一声将水桶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最初那个跋扈蛮横、暴戾嚣张的暴君模样。 慕晚舟冷冷注视着他,眸中的寒气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结冰。 “阿北,”他低声说,“收回你刚刚说的话,我可以票作没有听见。” “绝不可能收回!”萧骆北怒道,“这对你来说不也正好吗?!无论如何你心里都只有萧四,你也只是贪图跟朕床笫间的那一点点温暖,不是吗?!” 慕晚舟幽幽叹了口气:“是,跟阿北做真的很舒服,但……” “不要再说了!”萧骆北打断了他,“无非也就是……也就是蛊虫的影响罢了……但到了今日,蛊虫的效果已经很淡薄,你已经不是非朕不可了!朕也不乐意当着别人的替身,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朕怀里却想着别人!” 慕晚舟冷笑道:“但阿北从前不也把我票成别人的替代品吗?” “是……”萧骆北哑声道,“但那不等于朕能接受被同样的对待!普天之下,还没人能把真龙票替身的,你还是继续想着萧四去吧!” 慕晚舟听到这话,眸中的怒火从漆黑的瞳孔深处迸发出来。 “我已经与四殿下作了了断,连亲手送他的信物都毁了。阿北为什么不肯信我一次?”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字缓慢的说,似乎全身都在忍耐着什么。 “信你?!”萧骆北道,“之前就是因为太信你,朕连命都差点没了。现在继续信你,朕没有那么贱。” 慕晚舟微微一怔。曾几何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到底是有多贱,才会对你动真心。” 萧骆北还在步步紧逼:“你对朕何时有过半分真心?!何时?!朕不蠢!” “……”慕晚舟沉默了。 他眸中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好。”他漠然吐字,“把锦囊还我,我便走。” “什么?!”萧骆北眼中微微一震。 “镇西军虎符我还你了。”慕晚舟的声音没有半分让步的余地,“你把我送你那只结发锦囊还我,你我二人便两清了。” 萧骆北怔怔的看着他,眉头在极细的颤抖。 “是你自己还,还是我让逐川来逼你还?”慕晚舟冷声问。 “不必!”萧骆北迅速伸手到怀里,摸出了那只深紫色的锦囊。 他深深凝望了它一阵,由于低着头,看不出他是何种神情。随即他猛然抬袖,将它丢给了慕晚舟。 “还你了!”他厉声道,哑声道,“拿着它滚吧!朕不稀罕!” 慕晚舟冷冷接了过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掉头便走。 “你最好现在就走!”萧骆北在他身后横眉冷目怒骂道,“不然朕如果改变主意了又来折磨你,你可不要后悔!” 慕晚舟已经疾步离开,看不见身影了。 直到确认他的气息完全消失在院中,萧骆北才陡然跌坐在地上,抑制不住的急促喘气。 他慢慢捂住了脸,全身轻微的颤抖着,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 ===== 作者有话要说: ===== 阿北第二次赶走晚舟是出于无奈 而晚舟这时还不清楚自己的心,只觉得很生气 阿北很快就要遭“报应”了(bu shi) 下章开始进入高潮 第六十一章 胸口太痛了, 比慕晚舟要杀死他的时候还要痛。 他知道那些话说出口是收不回来的。 慕晚舟本就厌恶他,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此前一直还留在自己身边,多半是因为欺骗了自己的一点点愧疚, 以及自己多方护着他的感动。如今听到这些话,应该是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吧? 萧骆北捂住胸口, 撑着水井边勉强站起来。他舍不得慕晚舟,更舍不得对他说出那些残酷又无情的违心之话。 但与其看着慕晚舟饿死、或是城破之日被乱军杀死、或是被萧四强行夺走,他宁可现在让他早点离开,还有一线生机。 反正, 慕晚舟对他也没有一丝感情, 在这样的时候了,何必把他绑在身边? 既然真心爱他,而自己又肩负重任无法分身护他,便不能看着他送死。 萧骆北突然觉得累极。他苦战了一夜未合眼,又伤筋动骨般的赶走了慕晚舟,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下去。 他摇摇晃晃的往士兵们的驻地走回去, 刚刚走了几步, 一名姓杜的参军急急来报: “圣上!圣上!慕大人、慕大人他……他怎么跟陆大人一起走了?!” “走了?”萧骆北恍然抬起头来,艰涩的笑着, “走了好……走了好!” “这……”杜参军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急急的愣在了原地。 萧骆北疲惫的往前踉跄了几步, 又想起什么,转头来说: “杜参军,你替朕送送他……目送他入潼关吧……” 潼关连着去京城的路, 慕晚舟只要过了潼关,他便也能安心了。 他语气苍白乏力,又带着撕心裂肺般的伤痛, 杜参军愣了愣,双眼一热:“是。” 萧骆北说完这句话,心力交瘁,实在是撑不住了,便打算去房中小憩一会。哪知他刚刚进屋躺下,才迷糊了一会,门便被撞开了。 “圣上!圣上!”是杜参军急迫的声音。 “怎么了?”萧骆北正陷在一个迷乱荒唐的梦境中,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现实里。 杜参军急急跪倒:“不好了……慕大人他、他……” “晚舟怎么了?!”萧骆北一听到慕晚舟,立刻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杜参军却一脸说不出口的样子:“他……他……” “说啊!”萧骆北怒吼道。 杜参军艰难吐字:“他没有去潼关……而是、而是……” 萧骆北一把揪住了他衣领:“他去了哪?!给朕说!” 杜参军实在憋不住了,一口说出:“他一出城,就跟陆大人径直往西凉军营的方向去了!” “什么?!”萧骆北如遭雷击,一把丢开了杜参军。 慕晚舟没有入潼关,而是直接往敌营方向去了…… 为什么? 他不可能是专程去找死的。 他是去做什么的? · 月色深重。西域都护府城外,静静的出现了一条黑影,正运功疾步朝更深的黑暗中奔去。 萧骆北穿一身黑色劲装,发髻高高束起,比平时还要英姿飒爽。但他面色凝重,连疲惫也掩盖不了他眸中的不安。 他按照杜参军所说的方向一路寻去,再往前便是西凉十万大军的军营。 远远的便看见,一片荒凉的黄沙上,立了两人。一人白衫,一人红衫。 正是陆逐川和慕晚舟。 萧骆北早早隐匿了气息,否则定会被陆逐川发现。但他依然不敢靠得太近,几番思索后,他窥见左方有一处黄沙中的乱石,便悄悄移了过去,靠在石后,静静等待。 他始终还是放不下。 他一方面对慕晚舟的安危担心得快要疯掉,另一方面,也抵不过心中那像心魔一样的煎熬。 慕晚舟为什么没有离开,而是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心中有个最坏的猜测,他被它折磨着,必须来亲眼确认。 必须。 · 慕晚舟在黄沙中等了许久,终于,一道黑影从远方飘然而至,瞬间便落在了眼前。 萧沉影一见到慕晚舟绝色的容姿,眼中的恣意便疯狂的燃烧。 “晚舟,你传信说要见我?!”他伸手来想勾住慕晚舟的下巴,却被陆逐川冷冷的伸手一拦。 他阴沉的瞥了陆逐川一眼,收回了手,目光依然毒蛇般缠绕在慕晚舟身上: “为什么?不是要与我恩断义绝吗?” 慕晚舟轻轻一笑:“我想与殿下做个交易。” “交易?”萧沉影皱皱眉,“你想要什么?” “那我便直说了,”慕晚舟单刀直入的进入了主题,“我希望殿下暂时不要攻打西域都护府。” “你这是痴人说梦!”萧沉影一听,立刻被怒火席卷了,“你是为了皇兄而来的?!” 慕晚舟摇摇头:“不,我与他无情无份,为何要为他而来?我是为了殿下而来的。” “什么意思?”萧沉影凝眉,语气中的怀疑昭然若揭。 慕晚舟缓缓道:“殿下如果立刻攻城,的确可以迅速拿下西域都护府,但阿北统帅能力一流,如果他率领将士以死相拼,殿下的损失也会不少。虽然殿下利用的是西凉的军队,但若我猜得不错,得胜之后,西凉摄政王应当会将这些士兵交给殿下统领,镇守西域都护府吧?” 萧沉影微微一怔,没有答话。 慕晚舟猜得不错,西凉摄政王允诺得胜后封他为西凉国师,并会命他带兵驻守西域都护府,以此作为据点进一步入侵景朝。 慕晚舟继续道:“之后殿下一定也不愿止步于一个小小的西域都护府,定会以此为根据地逐步往南推进,进入潼关,入侵景朝的疆土。那么,兵力的多寡就十分重要。” “那又如何?”萧沉影沉声问。 “我有办法令殿下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西域都护府,”慕晚舟莞尔一笑,双眸绽放出最深的柔情,“殿下愿意信我一次吗?” 他原本的容貌本就勾人心魂,如今再这般风情万种的一笑,令萧沉影全身都冻住。 萧沉影眸中逐渐露出了惊讶,以及狂喜。 “晚舟,你!”他激动的颤声道,“你是要帮我?!” “是,”慕晚舟脸上飞过一抹红晕,“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法与殿下一刀两断……” 他捂住胸口,眉心微微颤抖:“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殿下,我这里……就好痛、好痛,痛得快要裂开了……殿下,你为何总要那般残忍的待我?!” 萧沉影一把扶住了他,狂热的看着他:“不!不!晚舟,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都是因为你一直站在皇兄那边,我好嫉妒,嫉妒得要疯了!你只要肯回来,我保证不再伤害你……” “真的?”慕晚舟抬起一双水波氤氲的眸子,微微喘息着问。 他此刻满脸红晕,眼角眉梢除了妩媚风情之外,又写满了心碎和深情,叫萧沉影看得魂都要丢了七八分。 “真的!”萧沉影信誓旦旦道,“我发誓,绝不会再对你用摄魂功了。至于有几次伤了你,那都是无心的……” “好、好……”慕晚舟满脸欢喜,灿烂而绮丽的光芒从他整个脸庞绽放开来,更使他看上去如同莹玉塑成的美人一般,晶莹剔透、光华无双。 “你说,你有什么方法?!”萧沉影捉住他肩,急急追问道。 慕晚舟微微一笑:“如今西域都护府内粮草已经所剩无几,殿下只要围个十天八天的,他们又饿又累,即使到时候犹如困兽般冲出城来决一死战,也可以轻松拿下。” “可是……”萧沉影皱眉道,“万一有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