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前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宁清羽的出现,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套在了封不平三人的脖子上。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当年那场血洗,宁清羽是冲在最前面的刽子手之一,他那双沾满了剑宗弟子鲜血的手,是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哪怕他现在看着就像一具随时会倒下的干尸,那份积威依旧让三人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们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风清扬也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对面那张枯槁的面容,记忆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曾经意气风发的师兄弟,曾经在月下舞剑、谈玄论道的同门,如今一个油尽灯枯,一个心如死灰。 这场争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萧索。 一时间,两方人马,相对无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宁前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楚云飞身上。 楚云飞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平静地看着宁清羽,一字一句地问道: “当年剑气之争,气宗以前辈为首,对剑宗进行清洗,事后可以‘成王败寇’一言蔽之,将剑宗打为叛逆。” “为何今日,剑宗效仿前辈故事,携师叔祖之威反攻华山,就成了不守誓言,道德有亏之举?” “莫非这世间的道理,只许气宗来讲,不许剑宗来说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岳不群和宁清羽的脸上。 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醒了失魂落魄的封不平三人! 对啊! 我们怕什么? 当年你们能做初一,今天我们就能做十五! 你们当年能靠着人多势众,搞偷袭,杀光我们的师兄弟,事后还把自己粉饰成正义的一方。 今天我们有风师叔撑腰,实力远胜于你们,堂堂正正打上门来,拨乱反正,有什么不对? 被岳不群和宁清羽一上来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唬住了,差点忘了自己这边才是占理的一方! 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封不平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岳不群,声音洪亮如钟。 “岳师弟,我们今天再上华山,只为两件事!” “其一,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将华山正统,从你们这些窃据高位的鼠辈手中,夺回来!” “其二!”封不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和恨意,“你们气宗,碌碌无为!这些年龟缩山上,坐吃山空!宁清羽师叔重伤在身,无法再庇护华山!再这样下去,我华山派五岳盟主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脸色惨白的岳不群和宁中则,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而我们剑宗,有风师叔坐镇!师叔他老人家剑法通神,当世无敌!由我们剑宗执掌华山,才能守住祖师爷传下来的这份基业,才能让我华山派,继续称雄江湖!”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不群和宁中则的心口。 每一个字,都让他们无法反驳。 因为封不平说的,是事实。 宁清羽的身体状况,他们比谁都清楚。 上次击退魔教长老,已经是回光返照,透支了最后的生命力。 这些天,他和宁中则甚至商量着,想在年前赶紧成婚,办个喜事“冲喜”,看看能不能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法子,为宁清羽续上一口气。 他们心里都明白,一旦宁清羽倒下,凭他们两个的武功,根本不足以镇住五岳剑派的其他四派。 嵩山派左冷禅野心勃勃,泰山派和恒山派虽然元气大伤,但门中依旧有老一辈的长老健在。 华山派五岳盟主的地位,早已岌岌可危。 宁清羽听完封不平的话,那张死灰色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默默无言。 风清扬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宁清羽,眼中满是疲惫和痛心。 “宁师兄,当年的剑气之争,两派弟子死伤殆尽,整个华山血流成河。这个结果,还不够惨痛吗?”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剑气正统,连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投降吧。不要再做无谓的争斗了。给华山,留一点元气吧。” “不可能!”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从岳不群口中爆发出来!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死死地瞪着风清扬。 “投降?说得轻巧!”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难道都白死了吗?我的父亲!气宗的师兄弟!我们两宗的前辈!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无比。 “你们剑宗今天可以把我们师兄妹全都杀光,占回华山!我们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但要我们投降,向你们这些叛逆低头!那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岳不群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一个为了信念不惜牺牲一切的殉道者。 封不平三人都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连风清扬,眉头也紧紧皱起。 就在这时,那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再一次幽幽响起,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魔力。 “真的是信念之争吗?” 楚云飞看着状若疯狂的岳不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如果真的是为了不同的武学理念,那为何放眼天下,各大门派,只有你们华山,如此与众不同,非要分出个剑宗、气宗?” “为何武当、少林,没有掌宗、棍宗之分?” “为何昆仑、崆峒,没有刀宗、拳宗之别?” 楚云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锤一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砸碎了他们一直以来用以自我标榜的虚伪外衣。 他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陷入呆滞的岳不群脸上,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 “说到底,究竟是信念之争,还是……权力之争?” 楚云飞的话,像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尖刀,噗嗤一声,便将那块名为“信念之争”的遮羞布,血淋淋地捅了个对穿。 权力之争。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岳不群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从涨红到铁青,再从铁青到煞白,精彩得如同川剧变脸。 他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楚云飞,想要呵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宁中则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搀扶着宁清羽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反倒是封不平三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露出了混杂着快意与悲哀的复杂神情。 快意的是,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悲哀的是,他们剑宗无数师兄弟,就是死在了这么一场荒唐的权力斗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