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新军大营。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汗水和铁器混合的味道。 与俞大猷麾下那些百战老兵的肃杀不同,这里的士兵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和矿工,脸上还带着质朴和一丝茫然。但他们的眼神很亮,训练的号子喊得震天响,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戚继光,这个日后将名震天下的抗倭英雄,此刻还很年轻。 他没有传说中的威严,反而像个邻家大哥,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正和几个士兵一起,满身泥土地推着一辆独轮车。 当封不平四人带着俞大猷的推荐信找到他时,他只是用衣袖随意地擦了把脸上的汗,接过信,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信很长,戚继光看得也很仔细。 当看到俞大猷对封不平三人的武功大加赞赏时,他只是点了点头。 但当他看到信的后半段,那几乎用了三分之一篇幅,不吝溢美之词盛赞一个名叫“楚云飞”的孩童为“天生将才”时,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戚继光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了封不平身后那个矮了将近一头的半大小孩身上。 俞大猷是什么人? 那是让他也为之服气,同样心高气傲的军中战神。 能让他用上“天赐将帅之才”这种词汇来形容的,会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俞大哥在信里说,小兄弟你有将帅之才?”戚继光半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楚云飞,语气里带着一丝考较。 楚云飞知道,考验来了。 他没有怯场,反而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戚继光拱了拱手:“将军过誉了。小子只是读过几本杂书,胡言乱语罢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这支新军,练得如何?”戚继光指了指热火朝天的训练场。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的封不平三人都为楚云飞捏了把汗。 他们这些天也看出来了,戚继光这支新军虽然纪律严明,但装备简陋,人员驳杂,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 说好话是奉承,说坏话是得罪人。 谁知楚云飞只是扫了一眼,便脆生生地开口了。 “兵是好兵,令行禁止,有悍不畏死之气。阵是好阵,长短相合,攻守兼备。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只是什么?”戚继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只是将军的兵,和将军的阵,还没能真正拧成一股绳。”楚云飞一针见血,“兵不识阵,阵不合兵。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戚继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楚云飞,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小子……说得一点没错! 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扰! 他设计的鸳鸯阵,对士兵的协同配合要求极高,可这些新兵蛋子根本没有战场经验,空有蛮力,却无法理解阵法变化的精髓,导致训练的效率一直提不上去。 这是练兵的必然过程,却被一个未上过战场的孩子一语道破了本质!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戚继光的声音有些玩味。 “令兵知阵,更要令阵就兵。”楚云飞胸有成竹地说道,“将复杂的阵型变化,拆解成最简单的口令。前进、后退、左转、右转、刺、挡、砍,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让士兵不用思考,只凭本能,就能结阵对敌。如此,方能人阵合一。” 戚继光点头深以为然。 不能总是想让士兵去理解阵法的奥妙,却忘了这些士兵根本不是什么军中好手,他们只是一群朴实的庄稼汉! 他也是这几年自从在山东亲自掌兵练兵才领悟到的道理,对普通士兵来说,最简单的,才是最有效的! “天才!真是天才!” 戚继光一把抱住楚云飞,在他头上狠狠薅了一把,激动得满脸通红,“俞大哥没有骗我!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宝贝啊!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当我的亲兵!” 封不平三人面面相觑,已经彻底麻木了。 自家这个徒弟,走到哪里都是妖孽。 戚继光对封不平三人也十分客气,他知道这几位是真正的高手,当即将他们任命为军中教头,负责教授士兵们一些简单有效的近身格斗之法。 三人虽是剑宗出身,但行走江湖多年,对于小擒拿、分筋错骨之类的手法也颇为精通。 用来对付同级别的高手或许不足,但用来教授这些大头兵,简直是降维打击。 很快,军营里就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封不平三人将华山长拳十段锦和破玉拳中那些狠辣刁钻的招式,简化成了易于上手的擒拿格斗和反关节技巧,让士兵们的近战能力,在短时间内有了质的飞跃。 而楚云飞,则成了戚继光身边的“小参军”。 他每日跟着戚继光巡视军营,观看操练。 意识空间里,三个楚云飞围着鸳鸯阵的三维立体模型,进行着疯狂的推演。 “这个阵法太牛了!藤牌手顶在最前面,像个移动的龟壳。狼筅兵的狼筅布满枝杈,专门克制倭寇的长刀。后面的长枪手负责主攻,短刀手则负责补漏和近战。简直是个完美的战斗小组!”上清看得两眼放光。 “戚继光是个天才,”太清分析道,“他这个阵法,不是为了单挑,而是为了结阵之后,形成局部的人数和武器优势。十一人的小队,却能发挥出三十人,甚至五十人的战斗力。” “可惜,现在的鸳鸯阵还不完整。”玉清,也就是主导身体的楚云飞摇了摇头,“还缺少最关键的远程火力压制。” 戚继光正在沙盘上推演战局,楚云飞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戚将军,光有盾牌和长枪,遇到跑得快的敌人,还是会吃亏。要是有火器加入就好了。” 戚继光手里的推杆,啪嗒一声掉在了沙盘上。 他豁然转头,看着楚云飞,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火器! 这小子竟然连火器营的重要性都懂! 日子在紧张的训练中一天天过去。 四月,江南的春天刚刚过半,冰冷的海风却带来了血腥的消息。 倭寇大举进犯! 数百艘战船遮天蔽日,盘踞在浙江沿海,登陆的倭寇人数超过一万,沿途烧杀抢掠,势不可挡! 整个浙江,陷入了一片火海。 军情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绍兴大营。 五月初,局势再度恶化。 一股上万人的倭寇主力,突然从象山海口登陆,直扑奉化、宁海一带,摆出了一副要和明军主力决战的架势。 戚继光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军!倭寇主力已现,我等应立刻发兵宁海,将其聚而歼之!”一名性急的将领站了出来,大声请战。 “不可!”另一名老成的将领立刻反驳,“宁海地势复杂,倭寇狡猾,此举恐是诱敌之计!” “诱敌?上万倭寇,难道是纸糊的?再不打,整个宁海都要被他们屠光了!” 将领们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戚继光眯着眼,死死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他身后,假装看地图上蚂蚁搬家的楚云飞,忽然伸出手,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点了点。 “戚将军,如果我们为了防倭寇,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搬到宁海去了,那我们的家……是不是就空了?” 他指的位置,赫然是台州府。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根稚嫩的手指,落在了“台州”二字上。 戚继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身后的楚云飞,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此子居然想法和我一样! 倭寇在宁海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真正的目标,是防备空虚的台州府! 台州一旦失守,倭寇便有了一个稳固的据点,可以从容地劫掠整个浙江腹地! “传我将令!” 戚继光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命王将军、陈将军,率五千兵马,即刻驰援台州,加固城防,深沟高垒,不得出战!” “本将,亲率大军主力,赶赴宁海!” 命令一下,众将哗然。 “将军,不可啊!这是中了倭寇的奸计!” “是啊将军!您这是要将主力送到倭寇的包围圈里去啊!” 戚继光却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谁说我要跟他们硬拼?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他们的计谋得逞了!” 将计就计! …… 数日后,宁海前线炮火连天,戚家军与倭寇主力打得“难解难分”。 倭寇的大营里,头目看着从台州方向传来的情报,得意地放声大笑。 “戚继光不过如此,名大于实!他被我们死死拖在了宁海!” “传令下去!让花街的部队立刻全速进攻台州!天黑之前,我要在台州的府衙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