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
天色是那种带着水汽的、不甚清朗的灰蓝,云层压得有些低,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来自附近早餐摊的油烟和蒸笼气息。老旧的居民楼刚刚苏醒,零星传来开关门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
林晚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镜子前,动作平缓地刷牙,洗脸,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沉静,不见波澜。她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校服——不是原来重点中学的制服,而是预备班统一的、样式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
走出卫生间,客厅折叠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她走到紧闭的卧室门前,停顿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敲。
“该走了。”她的声音不高,清晰。
里面传来一点窸窣的声响,片刻后,门被拉开。
林述站在门口。他也换上了同样的预备班校服,衣服穿在他过分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依旧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比起一个月前那种濒临破碎的死寂,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虚弱的生气。他的眼神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专注。
他的右手依旧戴着那副轻便的保护性护腕,手指露在外面,可以轻微活动,但精细动作依旧困难。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近期高强度的适应性练习而微微泛红。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林晚转身走向玄关,林述跟在她身后。
餐桌上,方茹昨晚送来的保温桶还留着,里面是温热的粥和鸡蛋。两人沉默地吃完,林晚收拾碗筷,林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透明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几只特制的加粗考试笔、一块橡皮、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出门前,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租住了一个月的小空间。墙壁斑驳,家具简陋,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旧书籍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味。但这里,至少给了他们最后三十天,一个不被疯狂和恶意侵扰的、得以苟延残喘的角落。
她关上门,锁好。
楼下,陈建明的车已经等在路边。看到他们下来,陈建明立刻下车,想说什么,目光在两个孩子异常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路上堵。”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朝着考点方向移动。车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车厢内一片沉默。方茹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回头,看到后座两人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紧紧攥着衣角。
考点设在城西的一所普通中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鼓励的口号、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志愿者的喇叭声,混合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几乎能触摸到的紧张。
车子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陈建明转过头,看着林晚和林述,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考完……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嗯。”林晚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林述也默默下了车。
两人并肩,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周围是或亢奋或忐忑的年轻面孔,送考的家长在身后喊着“加油”、“细心点”,有人哭,有人笑。这一切,仿佛与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走到校门口,需要查验准考证和身份证。林晚将自己的证件递过去,顺利通过。轮到林述时,检查的老师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戴着护腕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挥手放行。
走进校门,喧闹声被稍稍隔绝。校园里绿树成荫,红色的横幅标语在风中微微飘动。穿着统一马甲的志愿者指引着考场方向。
他们被分在不同的教学楼。在通往各自考场的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林晚转过头,看向林述。
他也正看着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茫,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决定命运的高考,而只是一场普通的、需要应付的测验。
“笔,”林晚开口,声音很轻,“握稳。时间,看清。”
她说的是最基础的注意事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
林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你也是。”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没有“加油”,没有“别紧张”,也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期许或担忧。只有最简单、最直白的交代。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朝着各自考场的楼梯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汇入周围同样走向未知的、年轻的洪流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第一场语文。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射进来,有些晃眼。她平静地摊开试卷,扫了一眼作文题目,然后开始从头做起。选择题,古诗文,阅读理解……她的速度不快,但很稳,笔尖在答题卡上留下清晰工整的字迹。大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调动着过去一年,不,是过去两世积累下来的所有知识和应试技巧。没有激动,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太多的思考,只是按部就班地,将那些储存在记忆里的东西,誊写到指定的位置。
隔壁教学楼,林述的考场。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左手拿起那支特制的、握持处有凹槽的考试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试卷上的字迹清晰,但在他看来,却有些模糊的重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从第一个字开始写起。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异常沉重和缓慢。左手书写带来的别扭感和右臂护腕带来的轻微束缚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与周围其他人的“不同”。汗水很快濡湿了额发,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试卷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但他没有停。只是抿紧了唇,更加用力地控制着颤抖的左手手腕,让笔尖尽可能准确地落在横线上。写出的字依旧歪斜,大小不一,但至少,能辨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偶尔的、轻微的脚步声。
林述做得很慢。遇到需要大量书写的题目,尤其是作文时,左手手腕的酸胀和刺痛感变得格外清晰。他不得不写写停停,活动一下手指,然后再继续。额上的汗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白。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周围那些早已奋笔疾书、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检查的考生。他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面前的试卷,手中的笔,和脑子里那些被反复背诵、强行记忆下来的知识点。
写到最后八百字作文时,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看了一眼题目,几乎没有思考,便直接动笔。写的是关于“伤疤”与“新生”。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构思,只是用最平实、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描述着伤口愈合过程中的痒与痛,描述着黑暗里摸索前行的艰难,描述着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也要向着它伸出手的执拗……
字迹潦草,段落也不甚清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刻上去的。
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标点,放下笔时,左手的指尖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麻木,手腕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交卷铃声响起。
上午的考试结束。
走出考场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校园里瞬间被释放的嘈杂人声淹没。林晚随着人流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到陈建明的车还停在原地,方茹正焦急地张望着。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目光投向隔壁教学楼的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到林述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左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平静地寻找着。
两人的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林晚从树荫下走出来,朝他走去。
陈建明也看到了他们,赶紧将车开了过来。
上车,关门。方茹立刻递上水和湿毛巾,想问什么,看到两个孩子异常沉默疲惫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先回去吃饭,休息。”陈建明发动车子。
路上依旧沉默。只有广播里流淌出的、舒缓的轻音乐。
回到家,方茹准备的午饭很丰盛,但两人都吃得不多。饭后,林述回了卧室休息。林晚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躺了一会儿,却睡不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上午试卷上的题目,下意识地核对着自己的答案。
下午数学。
难度比预想的要大。最后两道大题题型新颖,计算复杂。考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笔尖烦躁划纸的声音。林晚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她跳过暂时没有思路的难题,先确保前面基础的分数拿稳,然后再回头,一遍遍演算,尝试各种可能的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当终于解出倒数第二道大题的关键步骤时,离考试结束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她没有时间去检查,只能凭着感觉,将最后一道题的解题思路尽可能清晰地写下来,能写多少算多少。
交卷时,手心一片潮湿。
走出考场,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校园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带着一种激战后的疲惫和释放。
林述出来得比她稍晚一些。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加难看,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左手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书写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目光平静。
两人再次在树下汇合,无言地走向等待的车子。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
理综是林晚的强项,也是林述最弱的一环,尤其是需要大量书写和复杂计算的物理部分。林述做得极其艰难,左手的速度完全跟不上思维的节奏,许多题目明明知道思路,却因为时间或书写问题,不得不放弃。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抿紧唇,固执地、一笔一划地,在答题卡上留下那些歪斜却异常清晰的答案。
英语相对轻松一些,但长时间的书写对林述的左臂同样是巨大的负担。写作文时,他的左手腕已经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靠手臂的力量带动笔尖移动。字迹变得更加扭曲,但他依旧坚持写完了要求的字数。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林述放下笔,看着写满扭曲英文字母的作文纸,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虚脱。
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炼狱般的两天,终于结束了。
他慢慢地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六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炙热,刺眼。校园里充满了考后特有的、混杂着兴奋、解脱、茫然和哭笑的喧闹声。有学生将书本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沉默地低着头快速离开。
林述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这一切。喧嚣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感觉到左手手腕传来的、尖锐的刺痛,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的酸软。
然后,他看到了林晚。
她站在不远处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正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像一口深潭,映着他此刻狼狈而疲惫的身影。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
走到她面前,两人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周围的喧嚣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林述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却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考完了。”他哑声说。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考完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林述跟在她身后。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地、平稳地,朝着那个暂时租住的、简陋却安全的“家”的方向移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没有对答案,也没有讨论未来。
只有疲惫到极致的沉默,和一种共同的、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高考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战役,终于,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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