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林晚刚合上生物书,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客厅传来大门开合的轻微响动,是陈建明和方茹回来了。隐约能听到他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带着工作后的疲惫。
她关掉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微弱光线。身体累得几乎散架,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口被反复搅动、无法沉淀的浑水。周岚那张涂着精致妆容、带着诡异温柔笑容的脸,还有那句“改天再来看你们”,像梦魇般挥之不去。
手机在枕边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她摸过来,屏幕亮起幽光,是林述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睡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在深夜里,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晚立刻回复:【还没。你也没睡?】
【嗯。】他回得很快,【刚才听到他们回来了。】
指的应该是陈建明和方茹。林晚盯着这行字,能想象出隔壁房间,林述大概也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
【胃还疼吗?】她问。傍晚那场对峙,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身体不适,但林晚记得他开门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虚脱的苍白。
【没事。】他回道,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汤,我扔到小区外面的垃圾站了。】
林晚看着这句话,胃里一阵不舒服。那桶汤,像一个恶毒的符号,代表着周岚无孔不入的窥探和扭曲的控制欲。
【她还会再来的。】林晚打下这行字,发送。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们都清楚。
屏幕那头沉默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才跳出来。
【我知道。】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然后,又是短暂的停顿,【林晚,如果我们考不上同一所大学,怎么办?】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像一根冰锥,刺破了两人之间这段时间刻意维持的、关于未来的朦胧期待。他们从未如此具体地讨论过“以后”,似乎默认了“一起离开”就代表了一切。但当“考不上同一所大学”这个残酷的可能性被林述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面前时,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困难。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该怎么回答?说“一定能考上”?那是自欺欺人。他们的成绩虽然在进步,但距离顶尖名校仍有差距,且存在变数。说“没关系,异地也可以”?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这种话更像是逃避现实的安慰剂,苍白无力。
就在她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该如何回复时,手机又震动了。
【算了,当我没问。】林述的消息跳了出来,【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有些疏离,像是在为自己的“软弱”发问而感到懊恼,迅速竖起了屏障。
林晚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难受。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算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了他们之间。之前所有关于“一起”的默契和努力,在这个具体而微的可能性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两句话,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周岚端着那桶油腻的汤,笑得狰狞;一会儿是林述站在一片浓雾里,背影越来越远,她怎么喊也喊不回来;一会儿又是高考考场,试卷上的字迹全部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头痛欲裂。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又下雨了。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方茹眼圈微红,显然昨晚也没睡好,陈建明眉头紧锁,看着两个埋头吃饭、一言不发的孩子,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快高考了,什么都别想,专心复习。外面的事,有我们。”
林晚和林述都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两人撑着一把伞,沉默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伞下的空间比平时更加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紧绷感。
林述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青黑浓重,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稍慢,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林晚注意到他偶尔会不自觉地抬手按一下胃部,眉头微蹙。
“胃又不舒服了?”她忍不住低声问。
林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将伞又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
到了学校,早自习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和纸张发闷的味道。林晚翻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单词也进不了脑子。昨晚林述那个问题,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我们考不上同一所大学,怎么办?
她偷偷侧目看向林述。他正低着头,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侧脸线条紧绷,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的阴郁里。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摊开的笔记本朝她这边稍微推近一点。
一上午的课,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那道最难的物理题,林晚几次想开口问,看到他冷硬的侧脸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像是又回到了刚转学时的状态,甚至更糟。那时至少还有共同的困境和隐隐的同盟感,现在,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厚重的玻璃墙。
午休时间,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铅灰色。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去小卖部觅食。林晚没什么胃口,也趴在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能感觉到旁边的林述也没有睡,只是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沉默,持续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林晚正在订正上午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怎么添都觉得别扭。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角的余光瞥见林述忽然放下了笔,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被林晚捕捉到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林述?”
林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抗拒。他抬起头,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混乱而涣散,看向林晚的目光里,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别碰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濒临崩溃的脆弱和暴戾。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心像是被那三个字狠狠捅了一刀。周围的几个同学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也没看林晚,抓起书包,踉跄着冲出了教室。
“林述!”林晚喊了一声,想追出去,却被前排苏晓担忧地拉住:“晚晚,怎么了?你哥他……”
“没事!”林晚挣脱苏晓的手,顾不上解释,抓起自己的书包也追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不见了林述的身影。她一口气冲到楼下,外面又飘起了雨丝。她左右张望,看到远处实验楼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脚步虚浮地往那边跑。
是林述!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拔腿就追。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她一路追到实验楼,林述已经不见了。她喘着气,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左右都是紧闭的实验室门,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她想起上次他胃疼,他们去的那个楼梯拐角。
没有犹豫,她转身冲向那条僻静的楼梯。
刚拐过弯,就看见林述背对着她,蜷缩在拐角最里面,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只能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混合了痛苦、恐惧和无助的气息。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林述……”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林述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晚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碰他的胳膊,而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紧抱着头的手背。他的手冰凉,僵硬,带着潮湿的冷汗。
“林述,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与坚定,“没事的,我在这里。”
林述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动。
雨丝从楼梯拐角上方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初冬般的寒意。
林晚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着他冰冷颤抖的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因为被咬得太狠而渗出血丝。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只是充满了深重的疲惫、难堪,和一种……溺水之人被救起后的、茫然的脆弱。
他看着林晚,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坚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她身后楼梯拐角的墙壁上,那里有一小块陈旧的、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油漆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声音嘶哑地、梦呓般地开口:
“她说……如果我再不听话,考不上好大学,就会像那只仓鼠一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晚瞬间明白了。是周岚。一定是她,在某个时候,用那只被热汤烫死的仓鼠,对他进行过最恶毒的威胁和恐吓。那只仓鼠的死,不仅仅是一场残忍的意外,更是周岚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一个标记,一个关于“不听话”就会遭遇毁灭的、血淋淋的警告。
所以,他才会在压力最大、最接近高考的时候,被周岚的出现和她带来的“汤”,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那只保温桶,不仅仅是一桶汤,更是唤醒那个恐怖标记的钥匙。
巨大的愤怒和心疼瞬间淹没了林晚。她看着眼前这个破碎不堪的少年,想起前世大火中他护住自己的身影,想起他平日里的沉默隐忍,想起他们之间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暖和默契……所有的一切,都被周岚那扭曲至极的控制欲和恶意,碾得粉碎。
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将林述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像是要将他所有的颤抖、恐惧和冰冷,都挤压出去,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
林述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港湾,彻底卸下了所有力气,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领。
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
林晚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无声的哭泣,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雨丝飘洒,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楼梯拐角昏暗,潮湿,冰冷。
但在这个怀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冷的灰烬中,艰难地、不顾一切地,试图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林晚闭上眼睛,将眼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她必须比他更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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