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爱的救赎 · 第六章

　　那点猩红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林述眼底深处压抑又翻腾的情绪。烟草的气息被夜风送过来，不浓烈，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成年世界的颓靡，与少年清瘦的身影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林晚站在阳台门的缝隙后，一时忘了动作，只是看着他。　　林述也没有动。他似乎并不介意被她看到这一面，或者说，那层白天的外壳在此时此地，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寂静空间里，变得难以维持。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更远、更沉重的东西。　　夜风穿过两个阳台之间空荡荡的间隙，发出细微的呜咽。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映衬得他们所处的这一隅愈发寂静。　　最终，是林述先有了动作。他抬起手，将烟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弥散，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接着，他将还剩小半截的烟按熄在阳台栏杆上一个不起眼的凹痕里——动作熟练得让林晚心头又是一刺。　　“吵到你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烟草浸润过的微涩。　　林晚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台的水泥地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踩上去微微发烫。“没有。”她走到自己这边的栏杆旁，与他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就是……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林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灯火。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轮廓分明，又有些模糊的落寞。　　“今天，”林晚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些题……很难吧？” 　　林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还好。” 　　“我看了你下午的物理卷子，”林晚继续说，没有揭穿他的“还好”，“最后那道力学综合，受力分析那里，其实可以用另一种更简单的方法……” 　　她开始低声讲解，用的是白天在便签纸上无法详细展开的思路。没有看林述，只是望着远处的灯光，语气尽量平和，像在自言自语。　　起初，林述没有任何反应。但随着林晚将复杂的步骤拆解，回归到最基础的原理，他慢慢转过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干涸的土地在汲取细微的水分。　　林晚讲完了，阳台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夜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谢。”过了好一会儿，林述才低声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艰难，但很清晰。　　“互相帮助。”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也很多不懂。” 　　林述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你好像，”他顿了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人总是会变的。经历了……这么多事。” 　　“是吗。”林述不置可否，移开了视线。他双手插进裤袋，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那是一种卸下了部分防备的姿态。“我以为，你会一直躲着我。”他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像以前一样。”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准确地刺中了林晚前世那一直存在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愧疚。她沉默了片刻。　　“以前是我不对。”她承认得干脆，反而让林述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那样对大家都好。”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懦弱和自欺欺人。　　“对大家都好？”林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也许吧。”他没有深究，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解释或道歉。有些东西，彼此心照，多说无益。　　“周岚，”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今天又打了电话到家里座机。爸接的。” 　　林晚的心一沉：“说什么了？” 　　“老一套。哭诉，道歉，说想我们，说后悔，让我们回去。”林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爸让她冷静，挂了。” 　　但他们都清楚，这不会是结束。周岚的偏执，像藤蔓，会从任何缝隙钻进来，试图重新缠绕。　　“她可能会找到学校来。”林晚说出自己的担忧。　　林述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她敢来，我就敢让她更难看。”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样的林述，陌生又熟悉。陌生于他的尖锐，熟悉于他保护者的姿态——尽管前世，这种姿态以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呈现。　　“林述，”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恨她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怔住了。他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夜色，像是要穿透那层黑暗，看到更久远的过去。恨吗？恨那个给了他生命又用扭曲的爱几乎扼杀他呼吸的女人？恨那个制造了无数压抑日夜的源头？　　“不知道。”最后，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恨太累了。我只是……想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离开。不仅是离开那栋房子，那个街区，更是离开那个被定义、被掌控的人生。　　林晚理解这种感觉。她也是。　　“会离开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高考结束。” 　　林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下，泛开一丝极淡的、类似期待的光。　　“不早了，进去吧。”林述直起身，打破了沉默，“明天还有课。” 　　“嗯。”林晚点头。　　两人各自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阳台门。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林晚听到隔壁传来林述很低的一句：“笔记……明天还能借我吗？” 　　“当然。”林晚隔着门板回答。　　门轻轻关上了，隔绝了两个阳台，也隔绝了夜色中那短暂流淌过的、微妙的同盟气息。　　第二天在学校，气氛依旧微妙。赵峰那伙人时不时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或许是林述前一天冷淡而直接的回怼起了作用，他们没有再当面挑衅。林晚和林述依旧坐在一起，依旧沉默地交换着笔记和便签，在题海中艰难跋涉。　　课间，苏晓凑过来和林晚讨论一道化学题，顺便小声八卦：“哎，林晚，你跟你哥感情真好，还天天一起上学放学。” 　　林晚笔下不停，淡淡应了句：“嗯，习惯了。” 　　“真羡慕，”苏晓托着腮，“我哥就只会抢我零食和打我小报告。不过……”她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前排正跟人吹牛的赵峰，“你们小心点，赵峰那人，家里有点背景，又爱记仇，昨天吃了瘪，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林晚笔尖顿了顿：“谢谢提醒。” 　　果然，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麻烦来了。　　林晚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登记一份临时的测验成绩，离开教室大概十分钟。回来时，刚走到后门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和桌椅摩擦的声响。　　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从后门望进去，只见赵峰和另外两个男生围在林述的座位旁。林述的课桌被人刻意撞歪了，几本书散落在地上。赵峰一只脚正踩在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鞋底还故意碾了碾。林述坐在位置上，背脊挺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　　“哟，大学霸，笔记记得这么工整，借哥们儿抄抄呗？”赵峰吊儿郎当地说着，伸手就去拿林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是林晚的笔记本。　　就在赵峰的手指即将碰到笔记本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林述猛地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而准，力道显然不小。赵峰“嘶”地抽了口冷气，试图挣开，竟然没能立刻挣脱。　　林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锥，直直刺向赵峰：“拿开你的脚，手也拿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侵犯的压迫感。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后排。　　赵峰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你他妈松手！一个转校生嚣张什么？！踩你本书怎么了？” 　　“我再说一遍，”林述一字一顿，手上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些，“拿开。” 　　赵峰疼得脸都有些扭曲，旁边两个男生见状想上前帮忙。　　“干什么呢！”一声清脆的厉喝响起。　　是苏晓，她刚去完洗手间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冲了过来，挡在中间：“赵峰！你又欺负新同学！要不要脸！信不信我告诉吴老师！” 　　“关你屁事！”赵峰骂了一句，但气势明显弱了。他瞪着林述，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注视的目光，终于猛地甩开手——林述也在同时松了力道。　　赵峰揉着发红的手腕，狠狠瞪了林述一眼，又扫过刚走进教室、正冷眼看着他的林晚，悻悻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走着瞧！”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座位。　　林晚快步走到林述身边，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和练习册。那本被踩过的练习册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灰黑色鞋印。　　林述也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书，用袖子擦了擦练习册上的污痕，动作很慢，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极力克制着的某种更激烈的情绪。　　“没事吧？”林晚低声问。　　林述摇了摇头，将擦干净的练习册放回桌上，指尖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她：“你笔记本。”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还好好地摊开在他桌上，方才赵峰并没有碰到。林述用另一本书压住了它的一角，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谢谢。”她说。　　林述没应声，只是重新坐直，目光落在面前的课本上，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但那股冰冷的戾气正在缓缓沉淀下去。　　放学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峰不会罢休的。”走到小区门口时，林述忽然说。　　“我知道。”林晚看着地面，“你……刚才其实不用……” 　　“他碰你东西。”林述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林晚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少年走在夕阳的余晖里，半边脸被染成暖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在教室里那个瞬间爆发、扣住赵峰手腕的人不是他。　　只是因为……碰了她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漫过心间。前世大火中那覆下来的沉重身躯，与此刻少年平静却固执的侧影，在夕阳的光晕里，无声地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