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爱的救赎

第三章

  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路。空调风口送出均匀的微凉气流,与窗外涌入的、带着城市喧嚣的暖风在车窗边缘交汇。林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还有身边林述轻浅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方茹终于忍不住,从前座半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林晚和林述之间逡巡。“晚晚……小林,”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生怕惊扰了什么的小心,“一会儿就到家了。家里都收拾好了,给你们准备了相邻的房间,阳台是打通的,方便……方便照应。”她顿了顿,又补充,“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缺什么,一定要跟妈妈说。”   “谢谢……阿姨。”林晚迟疑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称呼。血缘的牵绊真实存在,但十八年的隔阂并非一个称谓可以瞬间消弭。她感觉到身边的林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更浓的怜爱覆盖。“哎,好,好。”她连连点头,又看向林述,“小林也是,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林述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抿着,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却并不放松,是一种长期保持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   陈建明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沉稳地开口:“晚晚,小林,过去的事情……比较复杂。但既然现在是一家人了,往前看。你们妈妈……周阿姨那边,我会找时间再沟通,你们不用担心。”   沟通?林晚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周岚那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掌控欲,岂是一次“沟通”能解决的?前世的经验告诉她,那只会是新一轮纠缠的开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述依旧沉默。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绿树成荫,楼间距开阔,与刚才离开的那个拥挤老旧的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颇为崭新的小高层楼下。   “到了。”陈建明停好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还有紧张。   新家在三楼,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得有些不近人情,显然是刚布置好不久,还缺少生活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油漆的淡淡味道。   方茹殷勤地引着他们去看房间。果然如她所说,两个房间紧挨着,共用一个宽敞的弧形阳台。房间布置得很用心,林晚的房间是浅米色基调,床上铺着柔软的浅粉色床品。林述的房间则是灰蓝色调,简洁利落。   “看看还缺什么,下午我们就去添置。”方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忐忑,观察着两个孩子的反应。   林晚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手指拂过光滑的书桌桌面。崭新的一切,像个精致的样板间。她回头,看到林述也站在他自己的房间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里面。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不仅仅是对这个新环境,也是对彼此。那场客厅里的对峙,捅破了秘密,也撕开了过往的平静,如今被骤然抛入一个全新的、空旷的容器里,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午饭是方茹亲自下厨做的,很丰盛,席间她不断给林晚和林述夹菜,努力找着话题,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陈建明也尽量说着轻松的事情。林晚配合地应答着,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有些拘谨但懂事的女儿。林述则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方茹直接问到他时,才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一顿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方茹果然拉着他们去附近的商场采购。她兴致勃勃,几乎想把所有她觉得年轻人会喜欢的东西都搬回家。林晚几次婉拒,只挑了几件必需的衣物和一些简单的文具。林述更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方茹问他要不要这个那个,他都只是摇头。   “这孩子,也太安静了。”趁林述去旁边看电子产品,方茹挽着林晚的手臂,低声叹气,眼里满是怜惜,“晚晚,你……你跟小林一起长大,他以前也这样吗?是不是……周阿姨对他管得太严了?”   林晚看着不远处那个站在光洁柜台前,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毫无兴趣,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中旧手机(那是周岚用剩下的旧款)的少年背影。他站在那里,与周围喧闹的、充满物质诱惑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颗误入银河的沉默的石头。   “他……一直话不多。”林晚斟酌着词句,“可能,有自己的世界吧。”她没有替周岚辩解,也没有多说。有些伤痕,需要当事人自己袒露,或者永远埋藏。   方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心疼地看了一眼林述的背影。   采购结束,回到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崭新的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稍稍驱散了那份陌生感。   林晚将自己不多的东西归置好,走到阳台上。晚风习习,吹拂着脸颊。隔壁阳台的门也开着,林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走过去,在相隔一米的地方停下,也倚着栏杆。两人之间,是傍晚微凉的空气,和一大堆尚未理清的情绪与秘密。   “你早就知道了。”林晚开口,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述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几秒,他才“嗯”了一声,嗓音低哑。   “什么时候?”她问。   “初中。”他顿了顿,补充,“无意中看到……他们的旧病历本和一些资料。”   初中……那已经是好多年前了。那么小的年纪,就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生活在那个压抑的、被周岚以“母爱”之名牢牢控制的家里。他是怎么过来的?林晚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哥哥”,其实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问。   这次,林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告诉你……然后呢?”他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睛显得很深,像两口古井,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映着她的身影。“告诉你,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然后看着你更躲着我?或者,让妈……让周姨发现,闹得更不可收拾?”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细密的针,扎在林晚心上。是啊,前世的她,在被告知身世后,对林述的躲避几乎成了条件反射,生怕任何一点越界的嫌疑,生怕辜负了养母那“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如果那时就知道没有血缘……她会如何?恐怕只会躲得更远吧。   “那场火灾,”林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受控制地提起那个终结一切的噩梦,“你最后那句话……”   林述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远处闪烁的灯火,下颌线绷紧了。“都过去了。”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什么好说的。”   他在回避。就像前世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直到最后关头,才用那种决绝的方式倾泻出来。   林晚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侧脸上那道倔强的弧度,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还有一阵尖锐的心疼。不是兄妹之情,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愧疚、感激,以及某种被生死淬炼过的、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感。   “林述,”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哥”,“以后……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远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夜幕彻底降下来,阳台上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过玻璃门,朦胧地晕染开一小片光晕。   “那个家,”林晚也看向远处,声音飘忽,“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现在这里……”她顿了顿,“也很陌生。”   “嗯。”林述应了一声。片刻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至少……安静。”   是啊,至少没有周岚时刻紧绷的神经和无处不在的控制,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以爱为名的牢笼。安静的代价,是悬浮在半空的茫然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笨拙的靠近。   这时,林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她原来的旧手机,是今天方茹刚给她买的新手机,号码也只有亲生父母知道。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城。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看了林述一眼,他显然也听到了震动,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周岚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白天的尖利,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晚晚啊,”周岚说,“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