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烽烟录

第一章

  《汉末烽烟录》第一章洛阳血劫,亡命孤途   中平六年,秋。   洛阳城的天,是沉的。   朱雀大街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盛景。青石板路被乱兵的马蹄踏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嵌着暗红的血渍,干涸发黑,黏着破碎的衣料与散落的发髻。两侧的商号店铺,门窗被砸得粉碎,匾额歪斜断裂,绸缎、粮食、瓷器散落一地,被乱兵肆意践踏,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啜泣,从店铺的废墟深处传来,转瞬便被刺耳的呵斥与兵器碰撞声淹没,脆弱得不堪一击。   董卓入京已三月有余。   这位从西凉赶来的军阀,带着三千铁骑,踏碎了洛阳城的安宁,也踏碎了大汉王朝最后的体面。废少帝、立献帝,屠戮朝臣、劫掠百姓,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如今成了他肆意妄为的巢穴,而洛阳城的百姓,則成了他麾下乱兵刀下的羔羊,任人宰割。   巷口的断墙之后,曹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腹用力,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他作呕,可他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街口,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愤与恨意,却又被他用极致的隐忍,死死压制在深处,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凝,像寒潭深处的冰,不起波澜,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今年十六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早已没了同龄人的懵懂与张扬。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襜褕,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灰尘与血渍,左臂被刀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地上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嘈杂的街巷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可那钻心的剧痛,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骨头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肩颈处的肌肉紧紧绷紧,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与手臂上的血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站在自家的庭院里,看着父亲曹嵩,对着前来传召的董卓秘卫,义正词严地斥责。他的父亲,曾是大汉的太尉,后来厌倦了朝堂纷争,辞官归隐,却始终心怀天下,不肯与董卓同流合污。可在这些如狼似虎的秘卫面前,所谓的气节与风骨,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他亲眼看着,为首的秘卫统领,手中的钢刀,毫不犹豫地刺入父亲的胸膛。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鲜血,目光转向他藏身的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担忧与嘱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身体缓缓倒下,那双曾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永远地闭上了。   那一刻,曹默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想冲出去,想扑到父亲身边,想为父亲报仇,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他刚要动身,就被父亲身边的老仆,死死按在藏身的假山之后,老仆对着他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哀求,用口型对他说:“公子,忍一忍,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大人报仇,为曹家报仇!”   老仆话音刚落,就转身冲了出去,嘶吼着扑向那些秘卫,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争取逃亡的时间。不过片刻功夫,老仆的惨叫声就戛然而止,曹默隔着假山的缝隙,看到老仆倒在血泊之中,身体被乱兵的钢刀砍得血肉模糊,可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望向他藏身的方向,满是不甘与期盼。   悲愤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记住了父亲的嘱托,记住了老仆的牺牲,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压制住心中的恨意与冲动,趁着乱兵劫掠庭院、搜寻财物的间隙,从假山后悄悄溜出,一路躲避,拼尽全力,逃到了这条巷子里,躲进了这堵断墙之后。   他的怀中,紧紧揣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父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到他手中的半块黑色令牌。令牌小巧,质地坚硬,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隐秘的图案,他看不懂,却知道,这一定是父亲留给她的重要东西,或许,与父亲的死因,与董卓的暴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令牌被他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另一样,是一本破旧的手记,也是父亲的遗物,扉页上写着“秘卫纪事”四个字,字迹潦草,似乎是父亲仓促之间写下的。手记只有薄薄几页,上面记录着一些零散的文字与符号,晦涩难懂,他来不及细看,只能匆匆揣在怀里,这或许,也是父亲留给她的线索,是他日后报仇的依仗。   “踏踏踏——”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伴随着乱兵的呵斥声,越来越近,打破了曹默的思绪。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放得极轻,几乎屏住了呼吸,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身形,更紧地贴在断墙之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能被不远处的乱兵听到。   他知道,是董卓的秘卫,他们一定是发现了父亲的令牌不见了,前来搜寻他的踪迹。   脚步声与呵斥声,停在了巷口。   “统领,刚才那小子,会不会躲进这条巷子里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那曹嵩的庶子,年纪不大,却倒是狡猾,竟然让他从庭院里逃了出去,要是找不到他,拿不到令牌,咱们回去,可没法向董太师交代啊!”   “慌什么!”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语气威严,正是刚才斩杀父亲的那位秘卫统领,“曹默那小子,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娃娃,身负重伤,又惊魂未定,跑不远。这条巷子偏僻,是他逃亡的必经之路,仔细搜,一寸都不能放过,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拿到令牌,斩草除根!”   “是!”   几声应答之后,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朝着曹默藏身的方向,一步步逼近。乱兵的呵斥声、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缠绕在曹默的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左臂的伤口,被他紧绷的身体牵扯着,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滴在地上,与血渍混在一起。他的指尖,紧紧攥着怀中的令牌,令牌的棱角,硌得他心口发疼,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只是死死压制着心中的恐惧与恨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思考着逃生的办法。   不能被他们找到。   绝对不能。   他还要活下去,还要为父亲报仇,还要为老仆报仇,还要查清父亲留下的秘密,还要让董卓,让这些作恶多端的秘卫,血债血偿!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曹默甚至能听到,乱兵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与酒气,浓烈得让人作呕。他缓缓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的乱兵,一共有五个人,个个手持钢刀,神色凶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废墟深处,都没有放过。   其中一个乱兵,目光落在了曹默藏身的断墙之上,眉头微微蹙起,停下了脚步,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说道:“你们看,这堵断墙后面,会不会藏着人?”   听到这句话,曹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被他们发现,他只能拼尽全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也知道,自己身负重伤,根本不是这五个凶悍秘卫的对手,硬拼,只会白白送死,只会让父亲的仇,永远无法得报,只会让老仆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制住心中的冲动,缓缓挪动身体,躲到了断墙的另一侧,尽量避开乱兵的目光,同时,悄悄将怀中的环首刀,缓缓拔了出来。环首刀是他从小就佩戴的,刀身不宽,却异常锋利,是父亲亲手为他打造的,如今,这把刀,将成为他自保的唯一依仗。   刀身出鞘,发出一阵轻微的“铮”鸣,在这嘈杂的巷子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可曹默却能清晰地听到,这声音,像是在为他呐喊,像是在为他积蓄力量。他握紧环首刀,刀柄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原本慌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怕什么,不过是一堵破墙而已,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另一个乱兵,不耐烦地说道,说着,就举起手中的钢刀,就要朝着断墙后面,走过来。   曹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握着环首刀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隐忍与恨意。他死死盯着那个走来的乱兵,眼底的冰冷,越来越浓,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若是这个乱兵,真的走到他的面前,他就出手,一击致命,然后趁机逃跑,哪怕拼上自己的一条手臂,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统领!统领!不好了!太师派人来传召您,说有要事商议,让您立刻回去,不得耽搁!”   那个正要走向断墙的乱兵,脚步猛地一顿,停下了动作。秘卫统领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却也不敢违抗董卓的命令,他狠狠瞪了一眼断墙的方向,对着身边的乱兵,厉声吩咐道:“算了,先回去,太师那边,耽误不得!不过,这曹默那小子,一定还在这附近,留下两个人,在这里守着,仔细搜查,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刻斩杀,拿到令牌,速来向我禀报!其余的人,跟我回去!”   “是!”   几声应答之后,秘卫统领带着三个乱兵,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沉重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乱兵,依旧手持钢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时不时对着废墟深处,呵斥几声,神色依旧凶悍。   曹默紧紧握着环首刀,依旧贴在断墙之上,没有动。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候,这两个乱兵,守在巷子里,他只要一露面,就会被他们发现。他必须再等,等一个最佳的逃跑时机,等这两个乱兵放松警惕的时候,再趁机突围,逃离这条巷子,逃离洛阳城。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透过断墙的缝隙,洒在曹默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身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渍,左臂的伤口,依旧在流血,疼得他浑身发颤,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坚韧不拔,不肯屈服。   他的目光,望向洛阳城的深处,望向父亲倒下的方向,眼底的悲愤与恨意,依旧在翻涌,却又被他用极致的隐忍,死死压制着。他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父亲,老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努力变强,一定会查清所有的秘密,一定会让董卓,让所有作恶多端的人,血债血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将洛阳城,彻底吞噬。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两个乱兵,依旧守在巷口,警惕性,却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低声交谈,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与懈怠。   曹默紧紧握着环首刀,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两个乱兵,大脑飞速地运转着,等待着最佳的逃跑时机。他知道,洛阳城,已经成了一座人间炼狱,他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前往偏僻的地方,暂避风头,养好伤,积蓄力量,为日后的复仇,做好准备。   亡命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隐忍与坚守,他的仇恨与执念,也将伴随着这条亡命之路,一路前行,在这汉末乱世之中,掀起一场,属于曹默的,烽烟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