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铛集团会客室里那短暂却清晰的失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建明和方薇心中持续漾开怀疑的涟漪。王振华对那枚微小金色铃铛近乎过激的否认,与其说是撇清,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反而让这不起眼的小物件,蒙上了一层更加可疑的色彩。 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何会出现在小雨出事的河岸?又为何能牵动一位商业巨擘的神经? 这些问题,像幽灵般缠绕着周建明。他知道,警方目前的调查重点仍在那个虚无缥缈的“第三人”和刑事证据上,对于这种看似关联性不明确的微小物证,尤其还涉及知名企业,在没有确凿线索前,恐怕不会投入过多精力。而媒体方面,方薇虽然可以利用报道持续施压,但缺乏实证的猜测,很容易被反诉诽谤。 追查这枚铃铛的来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需要依靠最原始、也最需要运气的方法。 周建明再次拿出了那个旧笔记本,翻到记录着铃铛发现情况的那一页。他凝视着上面潦草的字迹:“金色小铃铛,金属镀层磨损,顶部有环,疑为饰物或挂件,现场草丛发现。”旁边是他简单绘制的铃铛草图。 他需要更专业的帮助。他想到了一个人——老谢。老谢是他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认识的“万事了”,真名没人记得了,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后来在城隍庙古玩市场边上开了个小小的杂项铺子,专门收售各种旧货、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眼睛毒得很,对各类物件的来历、材质、年代门儿清。 周建明驱车来到烟火气十足的城隍庙市场,在老谢那间堆满各种破铜烂铁、老旧物件的铺子里找到了他。老谢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摆弄一个锈迹斑斑的西洋座钟。 听完周建明的来意,又仔细端详了证物袋里的小铃铛(周建明没有透露具体案情,只说是在一个特殊地方捡到的重要物件),老谢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东西……”老谢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铃铛夹出来,放在天鹅绒垫子上,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仔细查看,“啧,有点意思。” “怎么说?”周建明的心提了起来。 “看这做工,不是地摊上几毛钱一个的货色。模具还算精细,镀金层虽然磨掉了不少,但底子看得出当初用料不算太差。这顶上的环,是焊接的,手法也还成。”老谢一边看一边品评,“但你说它多高级吧,也算不上。就是个……有点规模的厂子里出来的,质量还行的……小礼品或者促销品。” “礼品?促销品?”周建明追问,“能看出是哪儿产的吗?或者,大概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谢翻来覆去地看,摇了摇头:“没商标,没字码,光秃秃的。这种小玩意儿,太多了。企业搞活动当小赠品,商店开业搞促销,甚至有些楼盘开盘,都会订做一批这种小铃铛,寓意‘好运’、‘提醒’什么的。范围太广了,没法确定具体来源。” 一丝失望掠过周建明心头。线索似乎又断了。 “不过……”老谢话锋一转,用镊子尖轻轻点了点铃铛内侧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微小凸起,“这儿,原来可能有个极小的logo或者字母印记,磨得太厉害了,根本看不清。但这说明,它当初很可能是有‘主’的。” 有“主”的!这印证了周建明的猜测,这铃铛并非无主之物,它属于某个特定的组织、活动或者企业! “谢了,老谢。”周建明收起铃铛,虽然没能确定具体来源,但至少排除了它是廉价地摊货的可能性,将其范围缩小到了“定制品”领域,这本身就是进展。 离开城隍庙,周建明的心情并未轻松。范围依然如同大海捞针。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目光扫过街边各种各样的店铺、广告牌、宣传横幅……任何可能与“铃铛”、“金色”、“礼品”产生关联的线索。 在一个红灯前,他看到路边一家新开业的奶茶店,门口放着易拉宝,上面写着“开业大吉,消费即赠精美小铃铛挂件一枚”。他心中一动,等绿灯亮起后,靠边停车,走进奶茶店,真的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一杯奶茶,然后得到了那个赠品铃铛。 那是一个塑料制成的、涂着劣质金色油漆的小铃铛,轻飘飘的,做工粗糙,与他手中那个金属材质、虽然磨损但质感犹存的小铃铛天差地别。他苦笑着将塑料铃铛扔进了垃圾桶。此路不通。 难道,真的只能被动等待吗?等待警方在刑事调查上取得突破?或者等待金铃铛集团自己露出更大的马脚? 焦虑和无力感再次悄然滋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线索时,手机响了,是方薇打来的。 “周师傅!有发现!”方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记得我们之前猜测,金铃铛集团的‘平安铃’项目,可能和市政部门存在某种联系吗?” “记得。”周建明精神一振。 “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近两年来,与市政设施管理、尤其是与老旧社区改造、公共安全项目相关的部分政府采购和服务的合同备案目录,虽然不是全部,但很有代表性。”方薇语速很快,“你猜怎么着?金铃铛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或者与其有关联的企业,名字换了好几个,但确实多次出现在这些合同的供应商名单里!提供的服务包括‘社区安全宣传物料制作’、‘公益项目策划执行’、‘智能安防设备试点’等等,其中不少项目,都或多或少地,与‘平安铃’的推广区域重叠!” 周建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企业与市政系统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但这能说明什么?”周建明保持冷静,“企业参与政府项目,很正常。” “单看是正常。”方薇解释道,“但我仔细对比了时间和项目内容。有几个关键节点:一个是‘平安铃’项目大规模启动前大概半年,金铃铛的关联公司承接了一个市政的‘老旧社区安全现状调研及宣传’项目,调研范围就包括了河西老工业区!另一个,是在泄洪渠事发地段被媒体曝光存在安全隐患后不久,同一家公司又中标了一个‘应急安全知识普及进社区’的短期项目,覆盖区域也包括了那边!” 时间点的契合,变得微妙起来。前期调研,后期“补救”式宣传……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精明的商业布局,或者……某种程度上的“危机公关”? “还有更具体的吗?比如他们制作的宣传物料里,有没有……铃铛?”周建明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正在想办法搞到当时的具体物料清单和样品,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涉及内部资料,比较困难。”方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甘,“不过,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方向!金铃铛集团与市政系统的交集,比王振华轻描淡写提到的‘非正式渠道’要深入和正式得多!”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迷雾中的一条路径。周建明感觉手中的那个小铃铛,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它会不会就是某个市政合作项目中,金铃铛集团制作并散发的宣传品之一? 这个可能性极大!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方薇。 “很有可能!”方薇赞同道,“我继续深挖这条线,想办法找到当时的实物证据。周师傅,你那边也可以留意,特别是河西那片的老社区,有没有老人或者社区工作人员,还保留着当时发放的宣传品?” 挂了电话,周建明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调转车头,驶向河西。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荒芜的河岸和废墟,而是那些尚且有人居住的老旧小区。 他利用出租车司机的身份,巧妙地与小区门口闲聊的老人、便利店老板、物业保安攀谈。他不再直接询问小雨的事情,而是将话题引向社区活动、政府发放的宣传品。 “大爷,咱们社区前阵子有没有搞过什么安全宣传啊?发没发过小册子、小礼物什么的?” “老板,您这店里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那种金色的小铃铛,可能是社区或者搞活动发的?”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或者无关的信息。老人们记得发过洗衣粉、洗洁精,记得来过医生义诊,但对一个不起眼的小铃铛,却毫无印象。 连续跑了好几个小区,一无所获。疲惫和沮丧再次袭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今天搜寻时,在一个靠近泄洪渠、比陈永康住的城中村稍好一些的老旧小区里,他遇到了一位坐在楼下晒太阳、耳朵有些背、但很健谈的八十多岁的老奶奶。 周建明耐心地、大声地重复了他的问题。 老奶奶眯着眼想了半天,忽然颤巍巍地指了指居委会的方向:“好像……好像是有过……前年?还是大前年?记不清喽……居委会的小王姑娘,拿来过几个……金灿灿的小铃铛,说是……说是注意安全的……让我挂门口,说是有事就摇铃……嗨,我这耳朵,摇雷也听不见啊……好像就给了我们几栋楼的几个老家伙……后来就没见过了……” 前年?大前年?时间似乎有点久远。但“金灿灿的小铃铛”、“注意安全”、“居委会发放”这几个关键词,让周建明的心跳瞬间加速! “奶奶,您还记得那铃铛什么样的吗?大概多大?”周建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老奶奶比划了一下,大小竟与周建明手中的那个相差无几!“就……就跟个指甲盖差不多大吧……还有个圈圈,可以挂……” 周建明强忍着激动,继续问:“那您知道,那是哪个单位发的吗?是街道?还是……有什么公司来搞活动?” 老奶奶努力回忆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岁月的痕迹:“谁发的……说不清喽……好像是……跟那个什么……什么金色的公司有关?哎呦,人老了,记性不行了……反正不是政府直接发的,像是……像是他们带来的……” 金色的公司! 金铃铛集团! 周建明几乎可以肯定,老奶奶口中“前年或大前年”发放的金色小铃铛,就是他所寻找的!而发放者,极有可能就是借着与市政合作项目的名义,进入社区进行“安全宣传”的金铃铛集团! 这枚小小的、沉默的铃铛,在此刻,仿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无声证词! 它证明了金铃铛集团早在其“平安铃”项目大规模推广之前,就已经在相关区域,以某种形式进行渗透和宣传!它也证明了,王振华在访谈中关于铃铛来源的否认,很可能是在撒谎! 周建明谢过老奶奶,快步回到车上。他紧紧攥着那枚证物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