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约四十年前,明正德年间。 豹房之中的清池台边,皇帝朱厚照一边垂钓,一边欣赏着自己今日新得的两件珍玩,一件双蜂彩塘琥珀、一件青天面玉汝窑,都是极为难得的宝物。 旁边的铁笼中一只金毛斑豹正在啃食着奄奄一息的黄羊,两排衣着单薄的美人不仅为朱厚照摇着扇子,也在为这斑豹扇风乘凉。 朱厚照把玩了一会那两件珍品,咂了咂嘴摇头道:“唉,还是没意思,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吧。” 说罢他拿起那双蜂琥珀,想都不想便朝着池水随手丢了出去,不想他这一丢力道角度十分恰巧,竟然一连打起了十多个水花,朱厚照惊喜道:“哟!倒是个好东西,朕还是第一次打水漂弹了这么多次!快快快!赶紧帮朕把那石头捞起来,朕要再试一次!” 清池虽是豹房里挖的人造小湖,但小小一枚琥珀掉进去想要捞出来却谈何容易,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江彬立时命令在场所有的锦衣卫全都跳进水中为皇帝捞取琥珀。 只见江彬一声令下便一连跳入池内五十余人,惊得水中鱼群全都反向游去,朝着朱厚照钓竿的位置聚集起来。 这一下很快便有鱼咬钩,朱厚照连忙丢下手中的汝窑,兴高采烈地把一条大鱼钓了上来。 江彬见状急忙上前赞叹道:“诶呀呀!陛下真是垂钓圣手!如此大鱼可是极为难钓,一般人根本把握不住!而这大鱼却是抢着要咬陛下的钩!可见这万物生灵都对陛下心悦臣服!” 朱厚照笑道:“不错不错,确实是条大鱼。喏,这鱼就赏给江爱卿了。” 江彬接过那鱼千恩万谢连连叩首,结果一抬头却看朱厚照一只手摊着伸向自己,江彬起初有些不解,却看朱厚照一脸严肃道:“还愣着干嘛!赶紧给鱼钱啊!” 江彬立时便反应过来,并没有对皇帝的话感到意外,他知道皇帝陛下生性便是个极为爱玩的趣人,经常会让太监宫女们在豹房里扮作各式各样的商贩来模拟民间市集,以享受市井经商的感觉。 于是江彬笑着拿出一锭银子,朱厚照掂了掂道:“你这银子太多了、不符市价,我还得给你找钱。” 江彬道:“那要不您先开个价,我再好算算。” 如此君臣二人就这么为一条鱼讨价还价起来。 这时有太监前来禀报道:“启禀陛下,首辅大人杨廷和杨阁老求见。说是前来禀报先前应州之战的战后统计。” 朱厚照闻言又丢下了手中的银子,忙道:“快快快,快请阁老进来,朕已经等待许久了!” 那太监道:“陛下,可是要请阁老直接来豹房回话吗?是不是有些……” 江彬顿时斥责道:“你这奴婢听不懂陛下的话吗!陛下想在哪里问话就在哪里问话,杨阁老怎么就不能来此处了!” 朱厚照却道:“算了算了,阁老一向不喜欢豹房,若是叫到这里回话、阁老必然又要教育朕了,他是大才子有些傲气很正常。 况且军国大事在此间讲确实是有些不太合适,还是让阁老去尚书房等朕吧。” 杨廷和十九岁便进士及第,先帝明孝宗在位时期、他就开始担任年幼太子朱厚照的讲读,如今既是帝师又为首辅,朱厚照再是顽劣,面对自己的老师还是有所收敛的。 这时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锦衣卫捧着那双蜂琥珀兴冲冲前来复命,朱厚照却看也不看转身离去道:“赏给你了。” 尚书房中,杨廷和已等待许久,朱厚照离着老远便迫不及待问道:“阁老,此次应州之战的战报结果快和朕讲讲!” 杨廷和不急不慢,直到看着朱厚照老老实实坐定,他才缓缓开口道:“回陛下,经过内阁与兵部详细统计,先前与蒙古鞑靼部小王子的应州一战,双方参战约十万人,我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五百六十三人,斩获鞑靼首级一十六颗,至于敌军具体伤亡人数不可得知。 一众有功将士名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急忙接过名单开始翻看,一旁的江彬马上道:“陛下神武盖世!我军与蒙古诸部作战一向难得敌人首级,先帝孝宗皇帝初登基时,我军与蒙古一战斩首不过三级,而如今陛下初次亲征就有此战果,可见陛下治军之强、实是军事奇才! 想当年我朝太宗皇帝就曾御驾五征漠北,宣宗皇帝也曾亲征蒙古兀良哈,如今陛下得祖宗传承,少年英雄亲战沙场,丝毫不让先祖风采,这应州大捷传至后世必然是一场佳话呀!” 杨廷和一语不发,应州一战是朱厚照溜出皇宫,偷跑至边关后临时召集宣府辽东等地驻军进行的一次突发性战役,蒙古鞑靼部小王子虽被退却,但两军伤亡相仿,这一战也无甚战略价值。是以明军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大捷”二字,此刻江彬极尽谄媚吹嘘,杨廷和实在感到厌烦。 却看朱厚照也没有去在意江彬的话,只是不住地翻阅名单,面色越来越凝重。 在确认名单上没有自己想要的内容后,朱厚照问道:“这名单上怎么没有‘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名字?” 杨廷和和江彬闻言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来都不曾听说朝内有这么一个官职、这样一位将领。 朱厚照解释道:“就是朕啊!此战是朕亲自调度诸军、御驾亲征的,这‘威武大将军朱寿’就是朕给自己的敕封和别名,朕可是还亲手斩下了一个敌人首级呢! 按照军中法度,一颗敌人首级可获白银四十两、或官升一级!朕既然实打实地立下了军功!如何能不在此嘉奖名单之列!” 杨廷和当即跪下道:“陛下自是神勇,可大明江山寄托于您一人身上,请陛下以祖宗社稷、以天下万民为重,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 朱厚照只怕杨廷和又开始长篇大论,他当即敷衍几句答应,随后便又执着于军功名单之事。 杨廷和自知拗不过皇帝,便也只能任他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