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正色道:“我参劾严家虽然有所私心、但本质更为天下公允! 大明积弊已久、严党祸乱朝纲,我与诸公所控诉严家父子十恶之罪条条属实。就算没有严世蕃请求赐婚一事,我也一定会沥血上奏弹劾严党。 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陛下为什么就认定我是要与他作对呢!” 陆炳道:“你要扳倒的是内阁首辅,不是寻常官员。要用谁、不用谁,此乃根器权柄之事只有皇帝才能决定,非臣子所能染指干预! 陛下要弃杨廷和,所以启用张骢;陛下要弃张骢,所以启用夏言;陛下要弃夏言,所以启用严嵩; 现在是陛下不想换掉严嵩,时机不到形势不到,就算是徐阶也不能替陛下做决定,你更不能替他做决定。” 沈炼闻言心中震动、他停了片刻后道:“那这白莲教妖人污蔑我谋逆一事的真相,陛下也完全不在意了吧,或者说陛下就愿意相信我参与其中。” 陆炳长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瞒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就都告诉你吧,主子今天听到在你的住所搜查到证据后当场龙颜震怒,直说你先前为了沽名获利诬告诋毁朝廷重臣已经是重罪了。 这一次更是指使白莲教妖人通敌叛国勾结俺答、妖言惑众散布谋逆言论,如此十恶之行人臣不为,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无需再浪费时间对你审讯,直接依罪论处即可。 并且不仅是你,你的家人、还有沈束、赵锦、徐学诗,这一次都躲不过去了。 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沈炼紧闭双眼万念俱灰,不仅是因为自己牵连了众人、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坚守的忠君报国之道的彻底破灭了。 陆炳知道沈炼必是痛苦万分,可是事到如今他在说什么宽慰的话也是无用,况且现在他自己处境尚且不善,只能无奈道:“为师会尽力试着保全你的家人。炼儿,希望你不要怪我,你自己走了这一条路,我真的再没有办法了。 这吃人的怪圈,我终究也没能把你带出去。” 沈炼缓缓道:“师父,我最后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把那半樽明王印放入我房间的,究竟是不是你。” 陆炳沉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此事不是我所为,你我师徒一场、我即便是为了自保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炼看着陆炳道:“师父说不是,沈炼便一定会信。这沈炼自己选的路,不怪任何人。 今后沈炼无法再伺候师父左右,只求望师父能保全我的家人和徐大人、赵大人的性命。 以后沈炼不在了,您自己多多保重。” 说罢沈炼当即跪地向陆炳磕头叩首,陆炳看着他双手被束、满背锁针,整个人摇摇晃晃面如死灰已是生不如死之状,陆炳再是铁石心肠,此刻心中也是一阵酸楚涌上,但他依然忍住情绪波动、恢复了平时的那副稳如磐石的表情,答应了沈炼的请求。 三日后,由司礼监下诏,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勾结白莲教妖人阎浩查有实证,并且先前还伙同一众党羽,无中生有罗织罪名诬陷内阁首辅,其人罪大恶极无需再审口供、直接判处斩首示众! 沈炼家人判处戍边充军,其党羽沈束削职下狱杖刑囚禁;党羽赵锦下诏狱问刑并贬为庶民;党羽徐学诗同样也被下狱削籍。 而严嵩、严世蕃父子两人即日起解除禁足、官复原职,内阁之事再次由严嵩负责主持、徐阶仍任次辅。 由此原本看似轰轰烈烈的由沈炼联名参劾扳倒严家一案,最终却以严家的大获全胜告终。而除沈炼外、其余三人虽然没有被判处死刑,但他们在狱中也是受尽拷问酷刑、几度濒死,此后牢狱之苦还不知要熬上多少年。 朝中清流和反对严党之人、闻之无不潸然泪下,因此上书四人都是绍兴乡谊,众人便称其为“越中四谏”。 沈炼在狱中得知自己的判处结果后倒是十分平静,他早已经不对朝廷抱有任何希望,也不再对嘉靖期有幻想,他已看透皇帝乃是最为自私自利之人。 沈炼明白他落得如今这般下场都是因为自己太过天真、咎由自取,沈炼也不怪旁人、也不再试图自辩鸣冤,便只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诏狱之中暗无天日难分昼夜,沈炼全靠看守每日两次送饭来判断时辰计算日期,就这样终于到了他要上刑场的前一天。 这日晚饭时分、沈炼听得外面的东厂看守声音十分兴奋,他听到众人说道:“这苦差事终于要结束了,咱们每天耗在这诏狱里阴气极重,再不把人犯问斩,怕是咱们自己先憋死了!” 还有人道:“就是就是!好在今晚就是最后一夜了,厂公他老人家惦记儿子们辛苦,还特地派人给咱们送来了酒菜。 今晚咱哥几个好好吃吃喝喝放松放松,等明天处决了沈炼,咱们也就能回自家的窝、不在锦衣卫这狗屁诏狱里受罪了。” 又有人道:“不说那些,赶紧动筷倒酒,每天在这里吃糠咽菜咱爷们都饿瘦了一圈!” 沈炼闻言明白,原来是最后一晚陈洪派人送酒菜犒劳他这些“子子孙孙”,难怪这些看守突然轰吵兴奋。 沈炼虽被“擒麟锁针”封住了内力无法运功,但各项感官依然异于常人,临将就死的前一天也不得清净,耳中充斥着东厂番子吃酒的喧闹声,沈炼只嘲命运可笑。 无奈之下沈炼只能打坐静心,渐渐的那些喧闹声也仿佛平息下来、慢慢消失,沈炼只道自己已经进入我境,而这人生的最后时刻他真的很希望能再见一见陆流和长生等人。 这时他耳边传来了陆流呼喊的声音,沈炼起初以为是自己思念太甚,可突然间他察觉到这声音竟是现实里真实发出的,沈炼猛一睁眼,却发现陆流此刻竟然站在牢外! 只见陆流一身东厂太监的打扮、脸上明显有过乔装痕迹,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左手拿着两把长刀、右手赫然拿着一串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