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沈炼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陆流缓缓起身、朝着陆炳躬身行以大礼,随即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退出堂去。 陆炳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两位弟子全都离去,他心中倍感伤痛长长叹息一声,紧闭双眼难以自制,手中酒杯都被他捏震粉碎! 两天前,陆炳正在家中悠哉游哉观鱼赏花,突然收到宫中传旨,嘉靖唤他进宫谈天,陆炳只道是自己居家赋闲久了,嘉靖要他出来办差,再加之两人已经许久不见、能再顺便聊聊家常,是以陆炳毫无他想、第二天一早便进宫请安。 明朝皇帝日常办公居卧于乾清宫、上朝于奉天殿,嘉靖年间奉天殿经过一场大火之后重建改名为皇极殿,按理来说皇帝大多时间都应在这两座宫殿之中。 然而嘉靖皇帝却是个例外,他崇尚道法自然、无为而治,自“嘉靖十八年”之后其人再不曾上朝理政,也不住在乾清宫中,反而独自居住于紫禁城旁的西苑,还另建“三清神殿”用作玄修炼丹之所。 嘉靖帝虽表面无为、实际暗中依然大权独揽,因此嘉靖一朝虽然名义上六部百官依然在紫禁城办公,但大明真正的权力中枢“内阁五臣”都已经同皇帝一起搬到了西苑。 并且嘉靖帝还一直坚信“龙不见龙”一说,是以其亲生儿子裕王朱载坖和景王朱载圳多年来也难以见到嘉靖帝一次。 于是当今朝堂之中也就只有陆炳、严嵩、徐阶等少数重臣能有机会面见嘉靖皇帝,而陆炳则更是要时不时住在西苑负责护卫皇帝安全,他甚至可以直接来到嘉靖的“暖阁”寝居。 寻常天子所居皆为六寝,根据四季轮转、气候变化而选择不同居所。而嘉靖帝不仅因为要采气修行、其人也是生性多疑,他的暖阁居所足有二十七寝之多,几乎是日日一换。 当日陆炳天还未亮便已出门,来到西苑后经太监引领去面见皇帝。此时正是清晨时分,西苑中有众多宫女正在采集露水供嘉靖饮用修炼。 这些宫女都十分年少、芳岁十五,她们除了要处理宫内日常的诸般杂务之外,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任务,便是要进献自己的少女初血,为嘉靖帝炼制“红铅”丹药之用,所受身心之苦简直不可堪言。 陆炳一路跟随太监来到了三清神殿,又在门外等候许久终于得以进去见到嘉靖帝。 此时嘉靖刚刚吐纳完毕,一身道袍打扮仙气飘飘,见是陆炳来了,便唤他一起用食斋饭。 君臣两人小时候日日都同塌而眠,不论何时陆炳始终侍奉于嘉靖左右,如今他们一个已是至尊九五、另一个也是位极人臣,尽管身份早就不是儿时在兴王府的两个顽童,但主仆情谊多年依旧,私下之时两人还是对坐同食。 陆炳和嘉靖一边用饭一边闲聊,所谈也都是些往日家常,嘉靖道:“文孚(陆炳的字),自朕登基承继大统之后,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闲过吧。 当年在王府的时候,你可是意气风发,终日提刀佩剑、浪迹江湖,老是把朕一个人丢在王府里,等回来之后再跟朕讲那些江湖趣闻,可是让朕好生羡慕。” 陆炳笑道:“奴才那时候年少无知性子野,主子这是责怪奴才疏于关心主子了,实在是奴才的失职。” 嘉靖道:“这有什么的,朕多想也能甩下一切去浪迹江湖、求仙问道。可是列祖列宗把大明江山交给了朕,朕就得尽到万民君父的责任,自己的想法都不重要了。” 陆炳忙道:“九州万方都压在主子一个人的肩上,实在委屈主子了。” 嘉靖笑道:“自皇考皇妣(嘉靖的父母)都去世之后,朕年纪轻轻便早早就把兴王府扛在了肩上;后来先皇兄龙驭殡天,朕又不得不把整个大明都扛在肩上。这是朕的天命,谈不到委屈。 欸,不过朕倒是听说你有委屈。” 陆炳闻言一下摸不到头脑,似笑非笑道:“主子肩负天下都不觉得委屈,奴才又哪有什么委屈呢。” 嘉靖微笑道:“我听说你曾经在家中抱怨,自己的差事多、担子重,又要终日侍奉朕不得休息,并且还做了首打油诗调侃,说:大臣未赐我独有,群臣放假我独无。雷声天上忽贯耳,往捧神龙颌下珠。哈哈哈哈,可有此事吗?” 陆炳闻言瞬间冷汗透背!因陆炳常年都要侍奉嘉靖,时长半夜三更都要被嘉靖传唤,是以陆炳多年前在家中饮酒后私下里发了几句牢骚,便只有一亲信门客知晓,陆炳清醒后再三叮嘱其人不可宣扬,没想到这话还是传到了嘉靖耳朵里。 陆炳连忙跪地道:“主子!奴才绝不敢出此大不敬之逆言,主子可千万不要听信了旁人道听途说的诽谤谣诼!” 嘉靖也不看陆炳,漫不经心轻轻道:“当真只是谣诼吗?” 陆炳立即叩首道:“主子明鉴!奴才所言千真万确!” 嘉靖转而低头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炳,停顿了片刻、随即又笑道:“朕也觉得这就是谣言而已,你我兄弟自幼便相知相携,你怎么可能会讲这种谑君戏臣的言论呢。 你如今身居高位难免招人嫉恨,出现些别有用心的谣言都是正常的。朕刚才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这般大惊小怪,赶紧起来吧。” 陆炳连连谢恩起身,但他心中依然惶恐,他知道此事发生时间已久,嘉靖必然不是近日才知晓的,看来是当时嘉靖帝把这件事暂且记了下来、特意留着日后再说。 而嘉靖帝现在突然翻出旧账说出此事明显就是在有意敲打陆炳,想必他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说,这才先提前警示一下。 由此陆炳明白自己今日进宫绝不是嘉靖一时兴起,可是这些时日陆炳为了避嫌对朝堂政事不曾过问一无所知,此刻他也猜不到嘉靖到底找他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