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上的罗盘还在震颤,玉珏表面的裂痕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沈青黛指尖抵在栏杆上,指节泛白,唇色未复。她刚压下的眩晕又浮上来,眼前景物轻微晃动,仿佛整座城都在倾斜。 风从北方吹来。 她抬手将银簪重新插紧,发丝贴着额角被吹乱,露出那点朱砂痣——正微微发烫,如同血要滴下来。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礼乐声。 三声鼓响,两通锣鸣,鸿胪寺官员列队而出,宣外邦使臣入京朝贺。 她闭了闭眼,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喉间的腥甜。不能再耗神了,今日已是第三日,天机血瞳若再启,鼻血不止便是轻的。可当那一行人穿过朱雀门时,她还是睁开了左眼。 血光一闪。 为首的使臣身披玄纹长袍,头戴金冠,面容和善,躬身行礼时动作流畅得无可挑剔。他身后四名随从抬着三只贡盒,前两件打开后皆是珍品:一方千年寒铁砚,一块凝露珠玉佩,灵性纯正,命格清亮。 第三件,是通体幽蓝的匣子。 寒玉匣。 它经过她面前时,她瞳孔骤缩。那匣子气运呈灰黑色,像是死水混着淤泥,寿数极短,绝非天然之物。她右眼微启,因果线浮现——一条极细的黑丝自匣底延伸而出,向北而去,直连天际某处阴云深处。 她立刻闭目。 鼻尖一热。 血顺着人中滑落,被她迅速以袖角掩去。动作极轻,无人察觉。 但她身旁的萧彻看见了。 他站在迎宾台侧,玄色蟒袍未动,手中冰玉佩沁出寒雾。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挡住了旁人视线,低声道:“有事?” 她没答话,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目光扫过那寒玉匣,又落回她脸上。她眼下青影未散,呼吸浅而急,显然是强撑。他眉心一拧,却未多问,只将手中温茶递过去。 她接过,浅饮一口,热水顺喉而下,压住翻涌的气血。 “不是贺礼。”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卷走,“是饵。” 萧彻眸色沉了下去。 礼官高唱赐宴,皇帝设席于太初殿,群臣分列两侧。外邦使臣谈笑自如,频频举杯,言辞恭敬,称大靖国运昌隆,护国玄师神通盖世,特来献宝以示敬意。 沈青黛坐在偏席,不动酒食。 她借香炉升起的烟雾遮掩气息,暗中调息。眼角余光扫过使臣坐位、随从人数、进出宫门的路线,一一记在心中。那寒玉匣已被收进内库,由礼部登记造册,明早将送至钦天监查验灵性。 她知道,那是她唯一能再触此物的机会。 宴至中途,她起身离席,称更衣。 廊下无人,她靠在柱边,闭目凝神,再度启双瞳。 左眼回溯寒玉匣影像——这一次看得更清。匣体命格沾染大量死气,似曾埋于万人坑底,以怨魂祭炼而成。右眼追索因果线,发现其短暂连接过京城西面一处地脉节点,正是昨日护城大阵西白虎方位所在。 她心头一震。 这不是冲着她来的,也不是冲着朝廷来的。这是冲着阵法来的。 对方不知阵已成,故以邪器试探。若阵未立,此物入城,便会悄然侵蚀地脉,为后续破城铺路;若阵已成,它也会暴露弱点,让敌人知晓何处可攻。 她睁开眼,冷汗滑落鬓角。 不能再等了。 她转身欲回宴席,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萧彻不知何时已候在此处。 他见她脸色惨白,鼻翼两侧还残留干涸血痕,当即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替她擦拭。 “你又用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没否认,只道:“那匣子有问题,我要再查一次。” “怎么查?” “明日钦天监验宝,我可请旨参与。” 他沉默片刻,点头:“我让密探司盯住他们所有人,一举一动,不得遗漏。” 她抬眼看他。他站得笔直,眼神沉稳,掌心覆着冰玉佩,却仍透出一丝暖意。她忽然想起金銮殿上,他请旨赐婚时的模样——那时她脸颊发烫,如今却是心口发紧。 “别硬撑。”他低声说,“有我在。” 她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宴罢,二人同乘马车回府。 车内昏暗,烛火摇曳。她靠在角落,闭目调息,手指无意识摩挲袖中罗盘。指针仍在轻微震颤,方向未变,依旧指向北方。 萧彻坐在对面,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始终未离她。 “你还记得昨夜钟楼异动?”她忽然开口。 “记得。” “玉珏裂了。” 他神色一凛。 “护城大阵虽成,但已被触碰。这使臣来得太过巧合,我不信只是朝贺。” “你想怎么做?” “先拿到寒玉匣,再断因果线。只要能找到它与地脉相连的节点,就能反推源头。” “若打草惊蛇?” “那就让他惊。”她睁开眼,眸中血光未散,“我已退了三日,不会再让一步。”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我陪你。” 马车停下,王府到了。 侍从迎上前,他扶她下车。她脚步微晃,被他及时托住肘部。两人并肩走入内院,夜风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书房内,烛火重燃。 他屏退左右,亲自为她倒了一盏参茶。她捧着杯子,指尖终于回暖。 “我已经让钦天监主官递了折子,说明需玄门之人协助验宝。”她说,“最迟明日午后,我能近身查看寒玉匣。” “我会安排密探司的人在外围守着,一旦有异动,立即接手。” “不要轻举妄动。”她提醒,“对方既然敢送来,必有后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毁它,是顺藤摸瓜。” 他点头,忽而问道:“你还能撑多久?” 她苦笑一下:“再用一次,差不多到极限了。若逼得太狠,可能当场昏厥。” “那就只用一次。”他语气决然,“你查,我护。查完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交给我来处理。” 她望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冷如霜。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放在桌上。 “这是我昨夜布阵后剩下的最后一张镇魂符。”她说,“你拿着,若有邪气侵体,立刻点燃。” 他没推辞,接过符纸,仔细收进内襟。 “你也留一张。” 她摇头:“我不能用。天机血瞳与镇魂符相冲,用了反而伤神。”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不再多言。 夜深,她回房歇息。 铜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乌青,鼻尖还有一点未擦净的血迹。她拿帕子蘸水,一点点擦去,动作缓慢而细致。 镜中人忽然眨了眨眼。 她停住手。 刚才那一瞬,她似乎看到镜中自己的右眼闪过一道因果线,极细,极短,连接着某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能辨出轮廓,穿着黑袍,手持骨杖。 她心头一跳,立刻闭眼。 再睁时,什么都没有了。 是幻觉?还是……有人在窥她? 她不敢再试,也不敢再想。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换上素白长裙,发间仍只别一支银簪。她将罗盘藏入袖中,出门时,萧彻已在府门前等她。 马车驶向宫城。 路上,她一直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时辰。钦天监验宝定在午时三刻,正值阳气最盛,最适合激发灵物真性。 马车缓缓停下。 她睁眼,望向宫门。 金瓦朱墙,巍峨依旧。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下了车,脚步稳健,走向钦天监大殿。 萧彻落后半步,随行而入。 大殿中央,寒玉匣静静置于案上,四周摆着测灵铜尺、照魂镜、引气幡等器具。钦天监主官正在焚香祷告,准备开匣查验。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幽蓝的匣体上。 就是它。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点眉心。 左眼,启。 血光浮起。 匣子命格依旧灰黑,死气缠绕,寿数不足七日。她右眼微启,因果线再现——那根黑丝仍在,且比昨日更清晰了些,正缓缓搏动,如同活物呼吸。 她咬舌尖,压下眩晕,继续追溯。 线往北去,深入地下,连接某处……等等—— 她瞳孔骤缩。 那连接点,竟不在西白虎方位,而是……钟楼! 她猛地抬头,看向北方天际。 钟楼上,那枚作为阵核的玉珏,正静静躺在阵图中央。 而此刻,玉珏表面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