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钟鼓楼檐角的铜铃不再轻响。沈青黛站在顶层,指尖还按着那枚嵌在银簪底的微型罗盘,它依旧微微转动,指向北方。她低头,袖中水样装在瓷瓶里,月光下泛着一层浊雾般的暗纹,像活物般缓缓游动。 她闭眼,第三次催动天机血瞳。 左眼睁开,水样的命格显出——本应是清流之象,却染上深黑,如墨汁滴入净水;右眼窥其因果线,七条灰线从京城各处水井延伸而来,最终汇入瓶中,而源头那一端,并非地脉自然涌动,而是被人以符引渡,逆向注入。 不是天灾,也不是散修作乱。 她睁眼,呼吸微沉,转身走下钟鼓楼。夜风拂过裙摆,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府门前等候的马车。 车内烛火微晃,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奇门局盘,依瘟疫初发时辰起局。铜盘中央放着水样瓷瓶,八方布列九星八门。她凝神推演,指尖划过巽宫位,死门临此,天辅星动,主“文官藏奸,借术为恶”。 她低声念:“有人在朝中。” 马车行至半途,帘子忽被掀开。萧彻跃身上车,玄色衣袍带进一阵夜气。他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脸色太白,鼻下有血痕。” “还没到倒下的时候。”她将局盘递过去,“户部近三日谁出过宫?谁接触过北疆使节?” 他接过盘面扫了一眼,立刻明白她在查什么。低声道:“密探司有记录。我已让人调档。” “越快越好。”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声音压得极低,“若真是朝臣所为,明日早朝前必须拿到证据。” 马车转入王府偏道,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外。这里是镇国公府冷院,平日无人打理,如今成了她的临时居所。萧彻扶她下车,她未推拒,任他托着肘弯走上台阶。 书房内灯烛通明。一张长案铺开奇门格局图,另有一叠密报整齐码放。萧彻将档案放下:“七人曾出入驿馆,其中三人属礼部,两人属工部,户部侍郎周崇安最频繁——三日前夜半出宫,携一黑匣入北疆使馆,半个时辰后归来。” 沈青黛睁开眼,目光落在名字上。 她抬手,第四次启瞳。 双目合一,命格与因果同时显现。她逐一扫过七人名册,前三人头顶气运淡黄,无异样;第四人命线微颤,似有隐忧,但因果清净;第五人……第六人…… 当看到“周崇安”三字时,她瞳孔微缩。 此人头顶命格呈灰黑色,如覆阴云,而其因果线上,一条细线直连北方营帐,帐中摆放一方邪符,与井底取出的残片同源。更甚者,那符纸边缘尚沾着一丝血迹,竟与她今晨所见水样中的污秽气息完全一致。 她闭眼,呕出一口闷气,鼻血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红。 萧彻立刻抽帕子替她擦拭,声音低紧:“够了,今日已超三次。” “差一点。”她抬手挡住他,嗓音沙哑,“再看一眼。” 她再度凝神,右眼锁定周崇安因果线分支,顺着追查——七口水井的命线,皆由他手中符纸牵引而动,每一道都精准落在百姓饮水最频之处。这不是随机散播,是精心布局,只为养大瘟气,乱我国本。 “是他。”她终于松口,声音冷得像刀刮过石面,“户部侍郎周崇安,借巡查之便,在各地水井布设引邪阵眼。他不是失职,是主谋。” 萧彻眼神骤寒:“要我现在就动手?” “不行。”她摇头,“他是皇帝近臣,私宅守卫森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她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他书房必有暗格,藏着未烧尽的符纸或书信。我们要的是铁证,不是抓捕。” “你想让我派人进去?” “你的人可信?” “最亲的两个,从小跟我上战场,话不多,手脚利落。” “好。”她提笔写下方位,“东南角墙柜下方,巽宫位,夹层机关在第三块砖右移两寸。让他带炭箱作掩护,动作要快,避开巡更。” 萧彻看完纸条,收起,转身就走。 她独自留在房中,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捧起一碗温水喝下,压住喉间腥甜。窗外夜色浓重,一片寂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窗棂轻叩三声。 她起身开门,一名黑衣人低头递上一方油纸包。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烧去一半的符纸残片,焦边卷曲,但核心符文尚存。 她取银簪挑起,在烛火下细看。 左眼观其命格,承载之人魂魄污浊,命线缠绕黑丝;右眼溯其因果,直接连向京城七口水井,每一处爆发点都在她昨日施符前两刻钟开始渗出邪气。 时间对得上。 手法一致。 源头明确。 她冷笑一声,坐回案前,提笔疾书: >“臣女沈青黛,于瘟疫解除之际查验残留邪气,发现其非天地自生,乃人为引渡。经奇门推演、天机印证,查明户部侍郎周崇安三日内多次私会北疆使节,携邪符入城,借水脉散布秽气,意图动摇国本。今已取得其藏匿符纸残片为证,恳请陛下明察。”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火漆匣,盖上私印。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正对着门口。 然后坐下,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萧彻进来,披风带进夜露气息。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匣子。 “拿到了?”他问。 她睁眼,点头:“人赃并获。” 他走过来,拿起火漆匣,入手沉稳。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匣子贴身收进怀中,转身欲走。 “明天早朝。”她说。 他脚步一顿。 “我会在偏殿候旨。”她靠着椅背,声音很轻,“等你消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会让你白忙。” 说完,他推门而出。 屋内只剩她一人。 烛火跳了跳,映着空瓷碗沿的一滴水痕。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银簪,罗盘依旧安静指向北方。 但她知道,这一次,箭已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