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她肩上的行囊。沈青黛抬手按住包袱带,脚下一顿,转身便走。 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马在山脚急停。密探翻身下地,声音嘶哑:“北境失守三城,萧王爷被困雁门关,粮草断绝,援军受阻于雪岭!” 她没问详情,只点头,旋即踏上归途。马匹在第二日夜里累毙,她便步行。雪深没膝,寒气刺骨,她靠着树干喘息片刻,又往前走。第三天拂晓,她终于看见前方山谷中飘荡的黑烟——那是战火烧过的痕迹。 营地外沿布着残破拒马,冻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她绕过哨岗,借着地形掩护潜入边缘阵地。视线所及,官军蜷缩在低洼处,士气低迷。几名士兵倒在地上抽搐,口吐黑沫,双眼翻白,显然是中了邪术。 对面山坡上,五名黑袍人立于阵位,手持骨杖,口中念咒。阴风卷雪,一道灰黑色屏障横亘战场中央,将萧彻的亲卫挡在外面。他站在最前,玄色披风被割裂多处,左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尖滴落。 沈青黛蹲身,打开符袋,取出五道黄纸符。她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画下一道血线。符纸微颤,泛出淡淡金光。 她起身,跃上高坡。 双手一扬,五道符纸同时抛向空中。她双掌合十,结印于胸前,口中念出古老咒语:“天地有正气,万邪不侵体,符引金光落,百鬼皆伏匿!” 话音未落,符纸自燃。火焰呈淡金色,瞬间化作五道流光,如流星坠地,直击五名主祭后心。 轰然炸响。 黑气四散,屏障崩解。主祭们惨叫跪地,骨杖寸断,黑袍燃起诡异火光。其余魔教徒脚步踉跄,眼神涣散,纷纷瘫软在地。 萧彻猛地抬头,望向高坡。 只见那抹月白身影立于风雪之中,发间银簪轻晃,唇角渗出血丝。她抬手抹去,动作未停,目光始终盯着敌阵。 他拔剑,高举过头,厉声喝道:“敌阵已破!随我杀!” 号角响起,残存将士怒吼冲锋。失去法阵庇护的魔教余孽再无抵抗之力,节节败退。有人转身逃窜,踩进陷坑,被长矛贯穿;有人试图结新阵,刚举起残杖,就被箭矢钉死在雪墙上。 战局逆转。 沈青黛缓缓松开双掌,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她扶住身旁石块,呼吸急促,胸口闷痛如压巨石。施符耗神,比她预想更甚。但她没出声,只低头检查符袋——还剩两张“镇魂符”,一张“净心咒”,都已受潮,不能再用。 她将空袋收起,靠石而坐。 战场逐渐安静下来。官军开始清理尸体,救治伤员。萧彻脱下染血披风,交给副将处理伤口,自己大步走向高坡。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身上尚存暖意的外袍裹住她肩膀。她没推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她抬眼看他。脸上沾着雪粒和血渍,眉宇间全是疲惫,可眼神依旧清明。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帕子,递给他。 他接过,擦了擦脸,忽然笑了下:“还是你懂我。” 远处传来士兵欢呼。一名校尉跑来禀报:“禀王爷,残敌溃逃至断龙谷,已被截杀大半,剩余不足百人,正往北逃。” “不必追。”萧彻摆手,“清点伤亡,安葬阵亡者,准备回撤。” 校尉领命而去。 风停了。雪也不再下。阳光从云缝中透出,照在战场上,融化的雪水混着血迹,顺着沟壑流淌。 沈青黛闭了会儿眼,再睁时,已恢复几分力气。她扶着石头站起,拍掉裙摆积雪。 萧彻看着她:“能走吗?” “能。”她说,“回京。” 他点头,唤来亲卫牵马。自己先翻身上马,再伸手拉她。她没犹豫,借力一跃,稳稳坐在他身前。 马蹄启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战场。烧焦的旗帜斜插在土里,断裂的刀枪遍地都是。那五名主祭的尸首尚未收敛,黑袍下的皮肤正在迅速腐烂,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吞噬。 她收回目光,靠在他胸前,闭上眼。 队伍开始移动。 萧彻勒马缓行,走在队伍最前。寒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她耳边碎发。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见她呼吸平稳,似已睡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临时歇脚的营帐区。副将迎上来,低声汇报后续安排。萧彻一边听,一边留意身后动静。 沈青黛睁开眼,察觉马已停下。她掀开帘帐一角,见几名医官正为伤兵敷药。其中一人手臂发黑,正剧烈抽搐,显然是中毒未清。 她掀帘下马,走向医帐。 “这毒是魔教特制,名为‘蚀脉散’,目前无解。”医官摇头,“只能延一时性命。” 她不语,蹲下身查看那人手腕脉络。皮肤下隐隐有黑线游走,速度极快。 她取出最后那张镇魂符,撕下一角,贴在他腕间。符纸燃起微光,黑线停滞片刻,随即继续蔓延。 不够。 她皱眉,又撕下另一角,这次贴在心口。符火稍盛,那人抽搐减轻,呼吸趋于平稳。 医官惊呼:“这是……有效?” 她没答,只将剩余小半张符收回袋中。这一张已是极限,再无法施大范围救治。 她站起身,对医官说:“把还能动的伤员集中起来,准备随军撤离。死的,就地安葬,不留遗骨。” 医官连忙应下。 她转身往回走,迎面撞见萧彻走来。他手中拿着一碗热汤,递给她:“喝点,暖身子。” 她接过,小口啜饮。姜味浓烈,驱散了些许寒意。 “还有多少人能走?”她问。 “六成。”他说,“重伤者留下两名医官照料,其余全撤。” 她点头:“路上小心埋伏。他们既然敢设阵,就不会只守不攻。” “我知道。”他目光沉了沉,“我已经派斥候探路,前后各五百步轮替警戒。”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还给他。指尖触到他掌心时,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像火焰。 她没多看,收回手。 远处传来整队号令声。士兵们陆续集结,扶伤携物,准备启程。 萧彻扶她上马,自己随后跃上。他收紧缰绳,低声道:“抱紧。” 她伸手握住他按在马鞍上的手,没有回应。 马队缓缓出发。 太阳西斜时,他们走出山谷。前方是一条通往京城的官道,积雪已被清扫过一遍,隐约可见车辙痕迹。 夜幕降临前,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萧彻下令生火做饭,安排守夜。他自己守在门外,坐在矮凳上看地图。 沈青黛在屋内打坐调息。鼻尖微热,一丝血痕滑下,她抬手擦去,继续闭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脚步声响起。她睁眼,见萧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军中医官熬的,补气血。”他放在桌上,“趁热喝。” 她起身,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味弥漫口腔,她皱了皱眉。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本不必来。” 她放下碗,声音平静:“但我来了。” “你知道有多险?若你晚到一步——” “我没有晚。”她打断,“我到了。” 他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 屋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火堆噼啪作响。 她走到床边坐下,取下银簪,轻轻别在枕下。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入睡之前,必藏好这件防身之物。 萧彻站在门口,望着她:“明日午时可抵京城。” 她应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她一人。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的空碗上,映出一圈浅影。 她躺下,闭眼。 远处,一声狼嚎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