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踩碎那块干泥时,风正从荒原深处吹来。沙粒扑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灼意。她没有抬手遮挡,只是望着前方——田地裂开,像被谁用刀划过无数遍,沟渠断在半途,河床裸露,石头晒得发白。 她往前走。 脚底的硬土硌着鞋底,每一步都沉实。远处那个老农已经走远了,锄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印子。她记得刚才他抬头看天的样子,不是祈求,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仿佛连叹息都是浪费力气。 她穿过田埂,走向村落。 几户人家散落在坡下,门扉半开,檐下狗趴着,喘得厉害。一只母鸡站在灶台边啄食,但锅是冷的,灶里没烟。她走近一户人家,看见门槛上坐着个孩子,七八岁模样,手里捏着一块湿布,正一下下擦着石缝。她蹲下来,顺着孩子的动作看去——石缝里有一点水光,极微弱,像是渗了一夜才攒下的露。 孩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她喉咙一紧。 “还有水?”她轻声问。 孩子摇头,眼睛不离那道缝:“没了,就剩这点儿。” 她解下肩上的包袱,摸出水囊。皮质已经有些干硬,里面剩下的水不多。她拧开塞子,递过去。 孩子没接,抬头看她。 “喝吧。”她说。 孩子迟疑片刻,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抿。她看着那点水慢慢下去,直到孩子把水囊还回来,嘴唇微微发亮。 “你们多久没下雨了?” “三个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走出来,发髻松散,脸上蒙着灰,手里拿着一只空桶。“井干了二十天,村东那口最先没的,接着是村中,现在连山脚下的泉眼也断了。” “官府呢?” 女人冷笑一声:“派人来看过,说今年大旱,不止咱们这一片。粮仓要留着救急,不会轻易开。让我们等。” “等什么?” “等老天开眼。”女人说完,提着桶走了,脚步虚浮。 沈青黛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村子不大,三十来户,屋舍低矮,墙皮剥落。她往里走了一段,看见一处祠堂模样的屋子,门开着,里面供桌空着,香炉倒扣在地,积了灰。 她转身出了村,沿着干涸的河道往上走。 河水早已断流,只剩下蜿蜒的河床,像一条死去的蛇。她一边走,一边观察两岸地形。左边是缓坡,右边是石崖,中间河道狭窄,若曾有水,也存不住。她蹲下,抓起一把泥,指腹搓开——颗粒松散,毫无黏性,水分一丝也无。 再往上走三里,地势渐高,河道变宽。她发现几处断裂的沟渠,应是人为挖引之用,但方向错乱,有的朝上坡走,有的中途截断。她顺着其中一条往上爬,到了一处高地,看见一座废弃的磨坊,木轮歪斜,石槽裂开。 她站在那儿,望向更远的地方。 大地一片枯黄,田地龟裂,村庄零星散布,炊烟稀少。风从西边来,干燥,不含湿气。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继续前行。 傍晚前,她走到另一个村子。 这个村比先前的大些,有百来户人家。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安坪”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她走进去,看见人们聚在一口井边,排着队,每人手里拿着一只小盆。井口围了木栏,底下黑漆漆的,有人正用绳子吊着桶往下放。 等了许久,桶才上来。 里面只有浅浅一层水,混着泥沙。 一个汉子舀了一勺,分给身后的人。大家按户领,每家一小碗。没人说话,也没人争抢,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分配。 她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前。一位老妇正在院里拾柴,枯枝堆在竹筐里,颤巍巍地抱。她上前帮忙,蹲下将散落的柴火拢起,放进筐中。 老妇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你们每天都这样取水?”她问。 “三天一次。”老妇声音哑,“官府派来的差役守着井,说是怕有人偷水、争水,闹出事来。” “之前呢?” “之前还能从河里挑,现在河没了。”老妇叹了口气,“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干的年头。庄稼全死了,地里种什么都不长。牛也饿死两头,卖了皮肉换米,撑不了几天。” “朝廷不管?” “管?怎么管?”老妇苦笑,“听说北边几个州都旱,南边又闹蝗灾。兵部调了人去防民变,户部拨的粮还没到。我们这些小地方,只能熬着。” 沈青黛低头,继续拾柴。她没再问,但心里已经清楚:这场旱灾不是局部,而是蔓延之势。从地形、风向、井水枯竭顺序来看,雨脉已被阻断,地气不通,若无人干预,只会越来越糟。 她帮老妇把柴搬进屋,临走时,又递出水囊。 “拿着吧,我快走了。”她说。 老妇愣住:“你不渴?” “我还能撑。”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村子后,天已擦黑。她没再往前赶路,而是爬上村外一座孤丘。这里地势高,能望见四周。她坐下,打开包袱,取出一张符纸,轻轻抚平,又放回去。她没点火,也没喝水,只是静静坐着。 夜风凉了些,但仍干涩。天上无云,星星清晰,却不见银河。她望着远处连片的焦田,那些佝偻着背行走的人影,那些空锅冷灶的屋子,那些舔舐石缝的孩子。 她想起秘境里的湖,水清见底,莲叶浮波,雾气氤氲。那时她还在论道,还在思索玄理,还在与云溪辩法。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低头,手指缓缓握紧包袱一角。 若修道非为济世,何以为道? 她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片低洼地,三面环山,中间似有古庙遗址,地势略凹,像是曾经蓄过水的地方。她记下了那个位置。 明日,她要去看看。 那里或许能布阵。 她背上包袱,沿着山坡往下走。脚下的土依旧坚硬,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夜色深处。 风从背后吹来,拂起她的裙摆和发丝。 她走得平稳,呼吸均匀,眼中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