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尚未落定,远处天际忽地传来沉闷轰鸣。那声音不像雷,倒像大地深处有巨物翻身,震得人脚底发麻。 沈青黛在萧彻怀中微微一动,睁开眼。 前方河道已不见踪影,只有一片浑浊黄浪翻滚而来,冲垮了堤岸,淹没了田埂,几间低矮屋舍歪斜着,屋顶只剩一角露在水面。百姓扶老携幼往高处奔逃,哭喊声混着风声灌入耳中。 “水……水漫上来了!” “快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抬手按住萧彻臂弯,轻声道:“停下。” 赤鬃马缓缓停步。她自己翻身下马,脚步稳稳落在泥泞的坡地上。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打湿了月白裙角,她却像没察觉,只静静望着那条失控的河。 “不是天降暴雨之祸。”她低声说,“是上游山体崩塌,堵住了河道,蓄成悬湖。一旦溃决,下游三县皆毁。” 萧彻也跃下马,站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泛滥的水流,眉头紧锁:“能拦住吗?” 她没答话,闭目片刻,左眼微启。 眼前众生皆显命格光晕,河水之上浮着浓重黑紫之气,如怨魂缠绕;再启右眼,因果线纵横交错,其中一条粗如绳索,自上游山腹直连此处河心——那是地脉逆流,水灵躁动,若不压制,祸患不止。 她睁眼,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翻转,结出一道古印。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道淡青色纹路自她足下蔓延而出,形如龟甲,层层叠叠向四周铺展,每一道刻痕都泛着微光,深入泥土,似与地底某处相连。阵法成型刹那,狂暴的河水竟为之一滞,翻涌的浪头像是被无形之手压下,骤然矮了三尺。 “镇水定渊阵。”她轻声念出阵名,指尖微颤,额角渗出细汗。 百姓原本四散奔逃,此刻见那女子立于高台不动,河水竟真地缓了下来,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是她!是昨日求来大雨的玄师姑娘!” “她又要做法了!” “快跪下!别冲撞了神术!” 人群自发聚拢,跪在泥水中,仰头望着那抹素白身影。 阵纹越扩越广,龟甲状的光网覆盖整段河道,隐隐与远山走势呼应。沈青黛双掌合拢,猛然下压。 “定!” 一声清喝出口,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奔腾的洪水轰然一沉,如野兽被勒住咽喉,咆哮声戛然而止。浊浪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滩涂和倒伏的庄稼。远处,那股自山腹涌出的激流也渐渐收敛,不再肆意横冲。 风小了,雨势渐弱。 有人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下退去的水痕,忽然放声大哭:“活了……我家房子还在……我种的稻子还能收!” 更多人围上来,跪了一地。 “玄师姑娘救了我们!” “您连水都能治!您真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往后我们全村供您的长生牌位!” 沈青黛缓缓放下双手,结印松开。地面光纹逐寸隐去,如同从未出现。她站在原地未动,呼吸略沉,额上汗水混着雨水滑落。 萧彻立刻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托住她肘部,另一只手抬起,用袖角替她擦去额间湿痕。 “累不累?”他问,声音低而稳。 她侧过脸看他,唇角轻轻一扬:“有你在,不累。” 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阵叩首声。 “玄师姑娘!您不能走啊!”一个老农爬上前,额头抵着泥地,“这才刚退水,万一再涨起来怎么办?求您多留一会儿!” “对!您得看着这水稳住了才能走!” “您往哪儿去,我们就跟到哪儿!” 沈青黛没有立即回应。她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污却写满期盼的脸。 片刻后,她微微躬身,动作不疾不徐,语气清晰却不带波澜:“起来吧,我受得起。” 人群一静。 随即,哭声、喊声、叩拜声再次炸响。 “她说她受得起!” “这不是客气话,是真有这个本事!” “咱们信她,一辈子都信她!” 她直起身,站得笔直,风吹动她湿透的衣袂,发间银簪微晃,眼尾朱砂痣在雨光中泛着暗红。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万民仰望。 萧彻始终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外,一手握缰,一手虚护在她背后,目光冷峻扫视四周,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见她气息稍稳,才低声问:“回城?” 她点头:“先回栖梧院。明日还有事。”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上马背。她坐定后,顺势靠进他怀里,闭目调息。他收紧缰绳,赤鬃马缓缓转身,踏着退去的水痕,向官道走去。 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人人低头合十,口中喃喃:“玄师走好……” “愿您平安顺遂……” “我们记您一辈子……” 队伍行至坡顶,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云缝中透出微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映出一片粼粼水色。 萧彻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颤,似已半梦半醒,便将披风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肩头。 前方城门隐约可见,灯火初燃。 路边一处破庙前,几个孩子挤在檐下避雨,看见他们经过,其中一个瘦小的女孩突然举起手,把一只湿透的布老虎举过头顶,用力摇了摇。 沈青黛睁开眼,也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马蹄踏过泥水,溅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