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她靠在床沿,指尖压着眉心。昨夜续命符耗得厉害,血瞳还悬着一线红光,鼻尖干涸的血痕裂开微小口子。 外间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动帐角。他披着玄色外袍进来,脸色尚白,肩头裹着新药布,可站得笔直。冰玉佩贴在掌心,凉意渗进皮肤。 “醒了?”他声音低,却没压着,像怕惊扰谁似的。 她抬眼,没应声,只将手从额上放下。银簪松了一半,发丝垂落肩头。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动作慢,左肩避着力。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脸色太差。” 她扯了下嘴角,“死不了。” 他没笑,伸手抚她后颈,掌心温热,指节带着沙场磨出的粗粝。拇指擦过她耳后细发,轻轻一拢,把碎发别到耳后。 “侯爷来了。”他说,“在外厅候着。” 她眸光一闪。 “一早来的,说有要事相求。”他顿了顿,“祖坟风水,想请你出手。” 她没动,只右眼微启,因果线如蛛网浮现在识海——侯府气运断裂数处,三子命格皆被阴煞缠绕,如藤蔓绞住树根。再看一眼时辰,血瞳还能撑一次短用。 她闭眼,凝神片刻,血丝从鼻腔渗出,滑至唇角。 他见了,眉头一拧,抽出袖中帕子,抬手替她拭去。 “别浪费力气。”她偏头躲开。 “不是浪费。”他把帕子塞进她手里,“你动一次,我护一次,天经地义。” 她低头看着帕子上的暗金纹路,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月白素裙,银簪束发,外披浅青斗篷。他站在院中等她,骑的是未披甲的黑马,缰绳握在右手,左手虚扶马鞍。 她走近,他俯身,一手托她腰侧,助她翻身上马。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背贴着他胸膛。 “坐稳。”他在她耳边说。 马蹄踏过青石阶,一路出府。 镇国公府祖坟位于城西山麓,松柏成行,碑石林立。侯爷早已候在陵前,身后跟着几名管事,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青黛翻身下马,萧彻落地时左肩微晃,却没吭声,只伸手扶她站定。 侯爷上前一步,拱手:“玄师姑娘肯来,实乃我沈家之幸。” 她没还礼,只点头,径直走向主坟。 脚下泥土干燥,草木稀疏。她闭目,左眼开启,命格之光扫过整片陵园——侯府气运如枯藤垂地,主脉断裂,余息将尽。三子命格皆压于黑雾之下,官运受阻,十年不得寸进。 她睁眼,右眼微启,因果线浮现——三条命格线自坟茔深处延伸而出,被三道阴煞钉死于地底,如囚鸟困笼。 她抬手,指尖凝聚灵力,空中画符。 一笔落下,地面裂开细缝;二笔划过,土中涌出灰气;三笔收锋,她双瞳骤亮,血光一闪而逝。 “青云阵,起。” 话音落,她右手点向主坟正南三尺之地。 轰然一声,地缝扩张,一道青气冲天而起,形如阶梯,层层叠叠,直贯云霄。风自四面汇聚,卷起落叶与尘土,形成小型旋流。青气盘旋不散,映得整片祖坟泛出淡淡光晕。 侯爷瞪大眼,嘴唇微抖。 管事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萧彻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四周,警惕未消。 一刻钟后,青气渐稳,如柱擎天。她收回手,指尖微颤,鼻尖再度渗血,顺着唇角滑下一缕。 他立刻上前,脱下外袍披她肩上,一手揽住她腰,防止她晃倒。 “成了。”她声音轻,却清晰。 侯爷猛然回神,扑通跪地,对着她方向重重磕下头,“玄师姑娘真乃神人!我沈家祖宗有幸,得您出手相救!” 她没扶,也没避开,只靠在萧彻怀里,望着那道青气,淡淡道:“明日便见分晓。” 一行人返回府中,已是午时。 刚入王府前庭,快马疾驰而至,马蹄声乱,直冲门房。 “兵部急报——!”传令官跃下马,高举诏书。 众人屏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长子沈砚,勤勉持重,擢升兵部主事,即日上任!” 话音未落,第二匹快马又到。 “御史台急令:次子沈瑜,才学出众,调任监察御史,三日后点卯!” 第三道消息紧随其后。 “翰林院帖:幼子沈瑾,文章清奇,授翰林编修,择吉入职!” 三道升迁令,一日齐至。 门房呆住,连萧彻都挑了下眉。 沈青黛倚着廊柱,苍白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侯爷接到消息时正在府中焚香祷告,听闻后手一抖,香炉翻倒。他愣了片刻,猛地起身,对着王府方向撩袍跪下,朗声道:“此番升迁,全赖玄师姑娘之功!” 随即命人取来红绸匾额,亲笔写下“天授灵枢”四字,命工匠连夜赶制,明日送至王府。 消息如风传开。 傍晚时分,王府门外车马渐多。 先是几位五品官员登门,捧着礼盒,说是求问宅邸风水。接着六部郎中、侍郎夫人陆续前来,或为父母寿穴选址,或为子嗣前程卜卦。 门房告急,连老管家都亲自出来维持秩序。 “王妃……”门房小跑进来,满头是汗,“外头挤满了人,都说要见您一面。” 沈青黛坐在檐下软椅里,斗篷未解,面色仍有些发白。萧彻坐在她身旁,手中冰玉佩已融了大半,寒气顺着掌心蔓延。 他转头看她,“累不累?” 她摇头,目光望向门外攒动的人影,“看,你的岳家,旺了。”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俯身吻她发顶,“我的王妃,更旺。” 她抬眸,见他眼中疼惜未退,却满是骄傲。阳光斜照在他侧脸,疤痕隐在光影里,不再显得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沉毅。 她忽然扬声,语气清冷却不怒,“告诉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门外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应声,开始组织排队顺序。 她收回视线,靠回椅中,手指无意识抚过鼻尖,那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他握住她手,十指相扣,“明天侯府设宴,你要去吗?” 她眯眼看了看天色,“该去了。不然,别人以为我这个嫡女,是靠着你才站稳脚跟的。” 他低笑,“你本来就是靠着我。” 她侧头瞪他。 他坦然迎视,眼里带笑,“我靠你救命,你靠我挡人,公平。” 她抽手不成,索性由他握着,懒得动。 暮色渐浓,门前灯笼次第点亮。 她望着那一排排等候的身影,忽然道:“你说,他们是真的信玄学,还是只信能改命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结果到了眼前,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 她闭了闭眼,压下血瞳带来的轻微眩晕。 他察觉,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外袍重新裹紧她肩头。 “明日宴上,若有人试探,不必忍。”他低声说,“你是沈家嫡女,也是我的人。谁想踩,我替你碾了。” 她嘴角微扬,“不用你动手。我一根手指,就能让他们爬不起来。”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而笑了,“我就喜欢你这副样子。” “哪副?” “明明累得快睡着,还硬撑着不肯认输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确实有点沉,“那你就好好看着,别眨眼。”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尾那颗朱砂痣。痣色未褪,隐隐泛红。 “我不眨眼。”他说,“一辈子都不。” 她没回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目调息。 他一手搂紧她,一手仍按在剑柄,目光扫向门外夜色。 人群未散,反而越聚越多。 灯笼火光映在青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他低头,见她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般的弧度,像在梦里都在算计下一步。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牢了些。 风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 她睫毛轻颤,没醒。 他吻了下她发顶,声音极轻:“睡吧,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