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宫墙,霜气未散。沈青黛站在朱雀桥头,风掠起她月白裙角,发间银簪映着初阳,闪出一瞬冷光。 她没往前走,只将左手按在袖中玉扣上——乾坤镜贴着腕骨,温润如旧夜余温。鼻尖一点干涸的血痕早已褪去,可她知道,今日这一趟,还得再流一次。 萧彻就站在她身侧,玄色蟒袍未皱,眉目沉静如昨夜策马时一般。他没问她要不要进,也没拦她退,只是抬手,将她耳边一缕乱发轻轻拂至耳后。 “要见的人,已在殿中。”他说。 她点头,迈步向前。 宫门未闭,守卫却比往日多了一倍。她不疾不徐穿过长廊,足音轻落于青石,左眼悄然启开。命格之气如浮尘浮动,百官身影掠过眼前,紫、赤、灰、黑各色交错,她目光一扫,便锁定了东宫方向那道残破命光。 太子的命格曾是九龙盘顶,紫气冲霄,如今只剩三缕薄烟绕额,边缘焦黑如烬,命线末端更已裂成细丝,隐隐泛出死色。 她收回视线,唇角微动,无声冷笑:“他的帝王气,快散了。” 脚步不停,直抵紫宸殿外。 朝会已毕,但余波未平。她立于丹墀之下,听见内侍低声传话:“太子殿下伤愈复出,联同六部十三臣,参玄夜王爷‘私调边军、擅设密营’,疑有谋逆之心。” 殿内寂静,无人应声。 她仰头,声音清越:“民女沈青黛,求见陛下,述天机一事。” 片刻,帘幕微动,内侍出声:“宣,镇国公府嫡女沈青黛觐见。” 她缓步登阶,裙裾拂过最后一级石阶时,左眼再度开启。太子命格之象清晰浮现——九龙紫气几近溃散,仅存一线缠于颈侧,形如绞索。三月之期未到,命线已现断口。 她福身,垂眸,声音不带波澜:“太子殿下贵为储君,然气运逆行,三月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轻则失势,重则……身首异处。” 殿内骤静。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手中玉板未动,眼神却猛地一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动,只抬起眼,目光坦然:“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啪”一声,玉板敲在案上。 “你以何为凭?” “凭天机所显,命格所照。”她语速平稳,一字一句,“九龙气散,紫霞断根,命线焦枯,因果倒行。此非人力可改,亦非权位能挡。若强行逆天而行,不过加速其败。” 她顿了顿,抬手抹去鼻尖渗出的一丝血痕,动作极轻,仿佛只是拂了下尘。 “民女不敢妄言。” 殿内久久无声。 皇帝盯着她,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她言语真假。可她站得笔直,眉目沉静,眼中无惧,无躁,也无得意,只有一片清明。 良久,皇帝缓缓靠回椅背,声音低了几分:“退下吧。” 她福身,转身,一步步走下丹墀。 靴底未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 走出殿门时,风迎面吹来,带着寒意。她深吸一口气,才觉额角微汗,指尖发凉。动用血瞳三次已是极限,方才那一眼,耗神太甚。 但她没停。 跨出宫门那一刻,她看见萧彻仍站在朱雀桥畔,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态,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她朝他走去。 他也迎上来,未说话,只伸手。 她将手递过去,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说完了?”他问。 “嗯。”她答。 “说了什么?” 她抬眼看他,声音轻了些:“我说,太子活不过三月。” 他沉默一瞬,忽然低笑,笑声不大,却像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说得好。”他说。 两个字,掷地有声。 她知道这二字的分量。不是赞她胆大,不是夸她术精,而是——他知道她为何要说,也知道这话一出,东宫必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不怕。 他只问:“接下来呢?” 她望着宫门深处,眼神渐冷:“既然他敢弹劾你拥兵自重,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权势压顶。”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去唇角残留的血丝。 “我要亲自去见他。” “去东宫?” “对。”她抬眸,目光如刃,“当面告诉他,他剩下的日子,不够用了。” 萧彻没劝,也没拦。他只是收紧了握她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背后披风,替她系紧领扣。 “我陪你。” “不必。”她摇头,“你留在宫外,等我出来。” “若他们留难你?” “那就让他们试试。”她淡淡道,“看是他们的规矩硬,还是我的命格准。” 她说完,转身迈步。 长街宽阔,朝阳斜照,她一人独行,月白裙裾在风中轻扬,发间银簪寒光流转。身后宫门巍峨,前方东宫在望。 萧彻站在原地,未追,未呼,只目送她背影渐远。 风卷起他袖口金丝蟒纹,猎猎作响。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处火焰胎记微微发烫。 她走得很稳,一步未停。 沿途宫人避让,无人敢近。她穿过两道宫门,直抵东宫外庭。守门内侍欲阻,她只抬眼一扫,那人便莫名退了半步。 她不语,径直走入正殿前院。 庭院空旷,唯有铜鹤静立,香炉青烟袅袅。她站在阶下,朗声道:“镇国公府沈青黛,特来探望太子殿下,祝他早日康复。” 声音不高,却穿透重重屋檐,落入殿中。 无人回应。 但她知道,里面有人听见了。 她也不急,只静静站着,左手轻抚袖中乾坤镜边缘。镜身微温,仍在搏动,与她心跳同频。 片刻,殿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盏搁在案上的动静。 她唇角微扬。 还没走神,忽觉左眼一阵刺痛——命格之象再次浮现。太子命线剧烈震颤,黑气自脚底反涌,竟有一丝向她方向蔓延之势。 她立刻闭眼,再睁时已恢复清明。 不是攻击,是怨念反噬。他心中杀意太盛,命格动荡,竟引动天机反照。 她冷笑一声,不再等。 转身离去。 刚走下三级台阶,身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身影匆匆而出,低声道:“姑娘留步!” 她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人追上几步,压低声音:“太子有话……让您带回去。” 她终于止步,侧身,目光淡漠:“说。” “太子说……”那人声音发抖,“您既然能算人生死,可敢算算自己的结局?” 她听完,笑了。 笑意很浅,却冷得惊人。 “告诉他。”她声音平静,“我算不到自己,但我看得清他——他若再动萧彻,不用等到三月,明日就能应验。” 那人脸色刷白,连连后退。 她不再多言,抬步前行。 阳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道修长影子。她一步步走远,背影挺直,毫无迟疑。 身后东宫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一响。 她没有回头。 长街尽头,萧彻已牵马等候。黑马静立,鞍辔齐整,缰绳紧绷,显然早有准备。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握住他伸来的手腕,借力翻身上马,坐于他身前。 他双臂环过她腰际,一手执缰,一手收紧。 “走了。”他说。 “嗯。”她靠进他怀里,闭了闭眼。 马蹄启动,踏碎晨光。 城门在望,朝阳高悬。 她右手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触到乾坤镜扣环。轻轻一拨,镜面微转,映出她与他交叠的身影。 她没再看。 只将头微微后仰,轻轻抵在他胸前。 他察觉,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忽然低声说:“他怕了。” “谁?” “太子。”她睁开眼,望着前方长路,“他命格动摇,怨念反噬,刚才那一丝黑气,是冲我来的。” “那你呢?” “我没事。”她淡淡道,“他还不够格。” 马蹄声滚滚向前,穿出宫城,驶入闹市。 人群喧嚣,车马往来,无人注意到这一骑玄衣白裳的男女。 也无人知道,就在方才,一场风暴已被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