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低垂的头颅缝隙里,黑雾刚渗出一缕,沈青黛已抬脚跨过最后一道门槛。 眼前豁然开朗。 试炼广场铺着青灰石板,四角立着青铜灯柱,灯焰静燃,不摇不晃。风从高处檐口灌入,吹得她月白裙裾微扬,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冰玉佩贴着皮肤,凉意未散。 她鼻尖那道淡红血痕尚未拭净,被风吹得微干,略紧。 萧彻跟在她身侧半步,玄袍下摆扫过石阶边缘,肩头血迹已凝成暗褐,衣料绷在肩线上,纹丝不动。他左手按在剑柄,指节未松,目光扫过广场四周——三十余名试炼弟子分列两排,皆着素色道袍,腰束青带,神情肃然。 正前方高台之上,五位宗门长老端坐。 其中一人须发雪白,手持拂尘,见二人现身,只微微颔首。 沈青黛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广场中央。 她左眼微启。 视野中,人群头顶浮起细如游丝的命格线,或青或灰,或断或续,皆属寻常修士气运。唯独右前方第三排末尾,一名灰衣弟子蜷坐在地,左臂垂落,袖口撕裂,露出一道深红伤口,正缓缓渗血。他面色苍白,额角冷汗密布,呼吸短促,右手死死按住小腹,指节泛白。 周围弟子纷纷侧目,有人递水,有人低声安慰。 沈青黛却在他命格线上,看见一抹缠绕不去的黑气。 不是煞气,不是阴气,更非走火入魔所致——那黑气如活物般盘踞于命格线根部,随呼吸起伏,每一次搏动,都牵动他颈后一道极细的黑线,隐没于衣领之下。 噬心咒。 她脚步一顿,唇角微扬。 “命格线里藏着黑气,”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是魔教的噬心咒。” 话音落,灰衣弟子猛地抬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垂下眼,喉结滚动,哑声道:“姑娘……认错人了。” “认错?”沈青黛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青砖,“你这伤,是自己划的。血太浅,皮肉未翻,连筋都没碰着。” 她停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低垂的额头:“可你命格线里的黑气,却已深入骨髓。再拖三日,你舌根会溃烂,七日后,心脉自断。” 灰衣弟子手指一颤,按在小腹的手骤然收紧。 他想开口,却发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青黛不再看他,右手探入袖中,指尖一捻,一张黄符滑入掌心。 朱砂未干,符纸边缘微翘。 她手腕轻抖,符纸离手飞出,直扑那人面门。 符纸燃起青焰,火苗不跳不晃,稳稳贴上他眉心。 灰衣弟子浑身一震,本能运功抵抗,丹田气息翻涌,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刹那间,他左脸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黑气,袖口伤口处血色转墨,整条左臂青筋暴起,如藤蔓缠绕。 他张嘴欲呼,却只喷出一口黑烟。 黑烟散开,他身形骤缩,灰衣褪色,面容扭曲拉长,须发转白,眨眼之间,竟化作一位身着靛蓝道袍的老者——正是高台之上,方才颔首那位长老。 全场寂静。 弟子们齐齐后退半步,有人失声低呼:“李长老?” 李长老落地站稳,左袖已被青焰烧去半截,露出枯瘦手腕。他抬手抹去眉心余烬,神色未变,只将拂尘往臂弯一搭,缓声道:“小小女子,倒有几分本事。” 沈青黛没接话。 她转身,直视高台:“命格藏污,气运染秽,若非我识破,你这‘伤者’怕是要躺到试炼结束?” 李长老捻须的手顿了顿。 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只将拂尘轻轻一抖,几缕银丝飘落,无声坠地。 沈青黛收回目光,指尖一弹,袖中另一张符纸悄然滑入掌心,未用,却未收。 她鼻尖忽地一热。 一丝腥甜涌上喉头。 她舌尖抵住上颚,将那点血味压了回去。 左眼血光悄然隐去,视野恢复常色。 她抬眸,望向高台后方——那里,一座三层石台静静矗立,台面刻满星图纹路,四角悬着铜铃,铃舌静垂,未响。 试炼第二关,尚未开启。 李长老终于开口:“下一轮,风水辨势。” 话音未落,他身后另一位长老抬手,指向石台东侧一处凹陷:“此地气运紊乱,诸位可上前查验。” 沈青黛未动。 她右手仍攥着冰玉佩,指节微白,掌心微汗。 萧彻往前半步,玄袍下摆掠过她裙角,左手依旧按在剑柄,右手却悄然抬起,拇指擦过她腕内侧——动作极轻,快得无人察觉。 她指尖一颤,冰玉佩微凉,压住了那点躁意。 她没看萧彻,只盯着石台方向。 石台东侧凹陷处,土色略深,边缘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草叶焦黄,根部却泛着青灰。 寻常人只当是久未打理。 她左眼余光扫过,却见那几茎枯草根部,隐隐浮起一线灰白气流,如烟似雾,断断续续,正被凹陷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吸扯而去。 不是自然衰败。 是被人抽走了地脉生气。 她垂眸,掩去眼底微光。 李长老目光落在她脸上,未移开。 她抬眼迎上,神色平静,无惧无畏。 李长老忽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黛。” “镇国公府?” “是。” 李长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她身后一名弟子:“你,去取三枚铜钱来。” 那弟子应声而去。 李长老又看向她:“铜钱掷地,听声辨势。若你能听出此地气运流向,便算你过。” 沈青黛没应声。 她只将冰玉佩换至左手,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符袋边缘。 萧彻按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铜钱未至,风先起。 广场四角青铜灯焰齐齐一跳,火苗斜向石台东侧。 沈青黛右耳微动。 她听见了。 不是铜钱声。 是石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竹节断裂的“咔”。 紧接着,东侧凹陷处,一缕灰白气流陡然拔高,如被无形之手拽起,直冲石台顶端铜铃。 铜铃未响。 铃舌却已微微震颤。 她左眼未启,仅凭耳力,已知此地气运并非紊乱——而是被人以秘法封住出口,逼其逆行,强行聚于一点,只为诱引试炼者误判。 若真掷铜钱听声,必被误导。 她抬步,朝石台走去。 萧彻随行,一步不落。 她走到石台前,未看铜钱,只盯着那处凹陷。 “气运未乱。”她开口,声音清亮,“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李长老眸光一沉。 沈青黛伸手,指尖悬于凹陷上方三寸,未触土,未掐诀,只静静感受那股滞涩的抽吸之力。 她忽而抬手,将冰玉佩按在凹陷边缘一块青石上。 玉凉,石冷。 玉面与石面相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刹那间,青石表面浮起一层薄霜,霜纹蔓延,直入凹陷深处。 霜过之处,灰白气流一滞,随即翻涌,如沸水滚开,自石缝中簌簌涌出,尽数扑向她掌心。 她五指微拢,将那股气流裹住,掌心一握。 霜消。 气散。 凹陷处枯草微微一颤,焦黄叶尖,竟透出一点嫩绿。 全场屏息。 李长老拂尘垂落,银丝轻晃。 他看着她,良久,捻须摇头:“小小女子,倒有几分本事。” 沈青黛松开手,冰玉佩重回掌心,凉意沁肤。 她抬眸,直视李长老双眼:“本事?够保命就够了。” 李长老喉结微动,未言。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石台西侧空地处走去。 那里,尚无铜钱,亦无标记。 她站定,袖口微垂,右手松开冰玉佩,任其滑入左手掌心,指尖却已悄然掐起一道指诀。 萧彻立于她身侧,玄袍不动,目光沉静,只将她右手轻轻一握。 她指尖一顿,未挣。 他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稳而实。 她鼻尖又是一热。 这一次,她没压。 一滴血珠自鼻翼滑下,沿着唇角,缓缓渗入下颌。 她抬袖,轻轻一拭。 血痕淡了,袖口却染上一点红。 她抬眸,望向石台顶端。 铜铃静垂,铃舌未动。 可她知道,下一轮,不会等太久。 风从檐口灌入,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站在原地,未动。 萧彻也未动。 两人并肩,影子被灯焰拉长,投在青灰石板上,交叠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