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四十九集:新的问题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难的问题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不让别人杀死,是怎么在冬天找到吃的。   但现在,站在这座比起城大了十倍的城墙上,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听着那些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打扮、不同的活法,我的答案变了。   最难的问题,是人多了之后怎么办。   人少的时候,大家都认识,都记得谁是谁,都知道那些名字刻在哪块石板上。   人多了,就不认识了。   新来的人,不知道阿婆草是谁,不知道远是谁,不知道狼是谁,不知道燃是谁。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活路。   他们来了,就要分东西。   分了东西,就不够吃了。   不够吃了,就要抢。   抢了,就要打。   打了,就要死人。   死人了,就要有人记住。   但新来的人,不记住。   他们只记住自己饿,自己冷,自己的孩子要活。   我爷爷说,燃叔教他,要走慢一点。   但新来的人,不等。   他们来了,就要活。   现在就要活。   等不了慢。   所以,当湖边那片地开始被抢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拿着刀的人,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念儿,最难的,不是打不打得过。是打了之后,怎么让他们也变成自己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那些石板在看着我。   燃叔在看着我。   我得想。   想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能活。   想一个办法,让这座城,继续长下去。   ---   我叫石念。   我爷爷是石蛋。   他死的时候,我二十岁。   现在,我五十岁了。   当了三十年首领。   三十年里,城邦越来越大。   从我爷爷时候的几万人,变成现在的十几万人。   从湖边一直建到山那边,从山那边一直建到河边。   墙,又高了五倍。   门,又大了十倍。   堂,又盖了二十座。   人,越来越多。   有从东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南边来的。   有起城的人,有新城的人,有使者,有克隆人,有他们的孩子,有孩子的孩子。   还有那些从地下城醒来的——那几万个睡着的人,都醒了。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一个一个教她们。   教完了,她们又教别人。   现在,那些被教的人,也在教别人。   认字的人,越来越多了。   打铁的人,越来越多了。   种地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切都在变好。   但有一件事,也在变。   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   事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一年,雨水少。   麦子收成不好。   东边的河,干了。   那些靠那条河活的人,没水了,没吃的了,就往起城跑。   跑来的,是第一批。   我收留了他们。   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打铁。   他们很感激。   跪在地上,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起城就是这样。谁来了,都能活。   第二年,又来了一批。   是从北边来的。   他们那里,闹瘟疫。死了一半人。剩下的,跑出来了。   我也收留了他们。   给他们治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   他们也感激。   跪在地上,说谢谢。   我也说不用谢。   第三年,来的更多了。   从四面八方来的。   有逃荒的,有逃难的,有想活命随便跑到哪都行的。   几千个,几万个,涌进来。   城里住不下了,就住在城外。   城外住不下了,就住在更远的地方。   吃的,不够了。   住的,不够了。   东西,不够了。   不够了,就开始抢。   最开始,是抢吃的。   后来,是抢住的。   再后来,是抢女人,抢孩子,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那些先来的人,说后来的抢他们。   那些后来的人,说先来的占了他们的地。   两边吵,两边打。   打得头破血流。   我去劝。   两边都听。   但劝完了,回去又打。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打成一团的人。   心里又累又疼。   我爷爷当首领的时候,没这么多事。   他那时候,人少,都认识,都记得那些名字。   现在人多了,不认识,不记得,就不管那些名字了。   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自己的孩子要活。   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去堂里。   站在那些石板前面。   看着那个“燃”字。   “燃叔。”   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堂里回荡。   “燃叔,人太多了。管不过来了。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字。   那个歪歪扭扭的“燃”字。   想起爷爷说的话。   “走慢一点。”   走慢一点?   可是新来的人,不等。   他们现在就要活。   等不了慢。   我蹲下来,抱着头。   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有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石念。”   我转过头。   是听。   泥叔的儿子。   那个能听见别人听不见东西的人。   他现在也老了,头发白了。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听?”   “嗯。”   “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看着那些石板。   “刚才,我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从那些石板里传出来的。”   我愣住了。   “石板里?”   “嗯。很多声音。阿婆草的,远的,狼的,苔的,炉的,燃的。都在说话。”   “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听着。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们说,让他们自己管。”   “什么?”   “让他们自己管。分开了管。”   我不明白。   “分开了管?”   “嗯。分成几块。每一块,自己选首领,自己管自己。有什么事,几块一起商量。”   我听着这些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分成几块?   自己管自己?   有事一起商量?   这不就是……不就像那些使者建新城那样?   他们建了新城,自己管自己,但还和起城是一起的。   “听,这是燃叔说的?”   他点点头。   “是。他说,人多了,就要分。分着管。一个人管不过来。管不过来,就会乱。乱了,就会死。”   我看着那些石板。   看着那个“燃”字。   燃叔,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活了那么多世,什么都见过了?   “听。”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是燃叔说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老人都叫来了。   泥叔的儿子们,回叔的孩子们,那些使者的后代,那些克隆人的后代。   还有那些先来的人的头领,那些后来的人的代表。   挤了满满一堂。   我把听说的话,说了一遍。   “分开了管?”   “分成几块?”   “自己管自己?”   “那起城呢?”   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我抬起手。   安静了。   “起城,还是起城。是管所有事的地方。但小事,自己管。”   “怎么分?”   我看着那些人。   “按来的时间分。先来的,一块。后来的,一块。新来的,一块。想自己单独建的,也可以,但要在外面建,不能挤在起城。”   “那吃的呢?住的呢?怎么分?”   “一起商量。几块的人,选几个人出来,一起商量。商量好了,一起做。”   那些人互相看着。   有人的眼睛里,有光。   有人的眼睛里,有怀疑。   但没人反对。   因为没别的办法。   “那就试试。”有人说。   “试试。”又有人说。   “试试。”越来越多的人说。   我点点头。   “好。那就试试。”   从那天起,起城变了。   不是城变了。   是管城的方式变了。   先来的人,选了三个头领。   后来的人,选了三个头领。   新来的人,选了三个头领。   那些使者,也选了两个。   那些克隆人,也选了两个。   一共十三个头领,坐在一起,商量事情。   吃的,怎么分。   住的,怎么建。   孩子,怎么教。   新来的人,怎么收。   打仗,怎么打。   商量好了,回去告诉各自的人。   各自的人听了,照做。   不做,就罚。   罚了,下次就记住了。   开始的时候,很乱。   十三个头领,十三个想法。   吵来吵去,吵不出结果。   吵到半夜,散了。   第二天,接着吵。   吵了一个月,终于吵出了一些规矩。   哪些事,可以自己管。   哪些事,要一起商量。   哪些人,可以当首领。   哪些人,不能当。   一条一条,刻在石板上。   放在堂里,和那些老石板放在一起。   刻完之后,那些头领站在那些石板前面,看着那些新刻的字。   有人问:“这些字,以后的人能看懂吗?”   我说:“能。只要有人教,就能看懂。”   又有人问:“那以后的人,会照做吗?”   我看着那些石板。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有规矩。有规矩,就不会乱。”   那些头领点点头。   散了。   从那天起,城邦安稳了。   抢东西的人,少了。   打架的人,少了。   那些新来的人,也有了地方住,有了东西吃,有人教认字。   他们也开始感激。   也开始说谢谢。   也开始记住那些名字。   有一天,一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跑来问我。   “石念叔,那些老石板上的名字,都是谁?”   我带着他,走进堂里。   一块一块,指给他看。   “这个‘人’字,是阿婆草刻的。她等了燃六十年。”   “这个‘远’字,是远刻的。他活了三十多世,最后累了,走进雪地里。”   “这个‘狼’字,是狼刻的。他被燃杀了,但他不怪他。他用别人的身体走回来,告诉我们真相。”   “这个‘苔’字,是苔刻的。她女儿死了,她不想活。但后来她活了很久,教了很多人认字。”   “这个‘炉’字,是炉刻的。他从铜城逃来,被阿父亲手砍了一刀。他活下来了,打了半辈子铁。”   “这个‘燃’字,是他自己刻的。点火的燃,开始的燃。他教了我们一辈子。”   那个年轻人听着,看着那些字。   眼睛里,有光。   “石念叔,我能学吗?”   “学什么?”   “学认这些字。学记住这些名字。”   我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和当年的我一样。   “能。”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片山坡。   那片坟,又多了很多。   阿婆草,燃,炉,远,狼,苔,鹫,泥,回,我爷爷。   还有那些后来的老人。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跪在燃的坟前。   看着那块刻着“燃”字的石板。   “燃叔。”   我轻轻叫了一声。   “人太多了。我分开了管。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有事一起商量。现在,好多了。”   “今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从北边来的。他想学认字,想记住那些名字。”   “你的话,又传到新人那里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我笑了。   “燃叔,我会慢慢走的。慢慢让那些新人也记住你。”   我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些坟。   那些石板。   那些名字。   月光下,它们静静地立着。   等着我明天再来。   等着我永远记住。   我转过身。   走进城。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老的,新的,都在。   我走到那个“燃”字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燃叔,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风的,草的,石板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他们。   那些走了的人。   那些还在的人。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人。   我睡着了。   梦里,他们都站在那片山坡上。   阿婆草,远,狼,苔,鹫,炉,泥,回,我爷爷。   还有燃。   他站在最前面。   朝我挥手。   笑着。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四十九集完)   ---   【新的问题】   人多了,东西不够了,就开始抢。先来的抢后来的,后来的恨先来的。石念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打成一团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起了燃的话:“走慢一点。”但新来的人不等。他们要现在活。   【燃的答案】   从石板里传出来的声音。让听听见的。分开了管。自己选首领,自己管自己。有事一起商量。人多了,就要分。分着管,就不会乱。这是燃活了三十多世,最后留下的智慧。   【十三个头领】   先来的,后来的,新来的,使者,克隆人。十三个头领,坐在一起,吵了一个月。吵出了规矩。哪些事自己管,哪些事一起商量。一条一条刻在石板上。放在堂里,和那些老石板一起。   【新的开始】   一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想学认字,想记住那些名字。他看着那些石板,眼睛里,有光。那种和当年狼叔、炉叔、那些使者一样的,想活的光。燃的话,又传到新人那里了。这座城,会继续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