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难的问题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不让别人杀死,是怎么在冬天找到吃的。
但现在,站在这座比起城大了十倍的城墙上,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听着那些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打扮、不同的活法,我的答案变了。
最难的问题,是人多了之后怎么办。
人少的时候,大家都认识,都记得谁是谁,都知道那些名字刻在哪块石板上。
人多了,就不认识了。
新来的人,不知道阿婆草是谁,不知道远是谁,不知道狼是谁,不知道燃是谁。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活路。
他们来了,就要分东西。
分了东西,就不够吃了。
不够吃了,就要抢。
抢了,就要打。
打了,就要死人。
死人了,就要有人记住。
但新来的人,不记住。
他们只记住自己饿,自己冷,自己的孩子要活。
我爷爷说,燃叔教他,要走慢一点。
但新来的人,不等。
他们来了,就要活。
现在就要活。
等不了慢。
所以,当湖边那片地开始被抢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拿着刀的人,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念儿,最难的,不是打不打得过。是打了之后,怎么让他们也变成自己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那些石板在看着我。
燃叔在看着我。
我得想。
想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能活。
想一个办法,让这座城,继续长下去。
---
我叫石念。
我爷爷是石蛋。
他死的时候,我二十岁。
现在,我五十岁了。
当了三十年首领。
三十年里,城邦越来越大。
从我爷爷时候的几万人,变成现在的十几万人。
从湖边一直建到山那边,从山那边一直建到河边。
墙,又高了五倍。
门,又大了十倍。
堂,又盖了二十座。
人,越来越多。
有从东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南边来的。
有起城的人,有新城的人,有使者,有克隆人,有他们的孩子,有孩子的孩子。
还有那些从地下城醒来的——那几万个睡着的人,都醒了。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一个一个教她们。
教完了,她们又教别人。
现在,那些被教的人,也在教别人。
认字的人,越来越多了。
打铁的人,越来越多了。
种地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切都在变好。
但有一件事,也在变。
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
事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一年,雨水少。
麦子收成不好。
东边的河,干了。
那些靠那条河活的人,没水了,没吃的了,就往起城跑。
跑来的,是第一批。
我收留了他们。
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打铁。
他们很感激。
跪在地上,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起城就是这样。谁来了,都能活。
第二年,又来了一批。
是从北边来的。
他们那里,闹瘟疫。死了一半人。剩下的,跑出来了。
我也收留了他们。
给他们治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
他们也感激。
跪在地上,说谢谢。
我也说不用谢。
第三年,来的更多了。
从四面八方来的。
有逃荒的,有逃难的,有想活命随便跑到哪都行的。
几千个,几万个,涌进来。
城里住不下了,就住在城外。
城外住不下了,就住在更远的地方。
吃的,不够了。
住的,不够了。
东西,不够了。
不够了,就开始抢。
最开始,是抢吃的。
后来,是抢住的。
再后来,是抢女人,抢孩子,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那些先来的人,说后来的抢他们。
那些后来的人,说先来的占了他们的地。
两边吵,两边打。
打得头破血流。
我去劝。
两边都听。
但劝完了,回去又打。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打成一团的人。
心里又累又疼。
我爷爷当首领的时候,没这么多事。
他那时候,人少,都认识,都记得那些名字。
现在人多了,不认识,不记得,就不管那些名字了。
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自己的孩子要活。
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去堂里。
站在那些石板前面。
看着那个“燃”字。
“燃叔。”
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堂里回荡。
“燃叔,人太多了。管不过来了。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字。
那个歪歪扭扭的“燃”字。
想起爷爷说的话。
“走慢一点。”
走慢一点?
可是新来的人,不等。
他们现在就要活。
等不了慢。
我蹲下来,抱着头。
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有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石念。”
我转过头。
是听。
泥叔的儿子。
那个能听见别人听不见东西的人。
他现在也老了,头发白了。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听?”
“嗯。”
“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看着那些石板。
“刚才,我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从那些石板里传出来的。”
我愣住了。
“石板里?”
“嗯。很多声音。阿婆草的,远的,狼的,苔的,炉的,燃的。都在说话。”
“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听着。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们说,让他们自己管。”
“什么?”
“让他们自己管。分开了管。”
我不明白。
“分开了管?”
“嗯。分成几块。每一块,自己选首领,自己管自己。有什么事,几块一起商量。”
我听着这些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分成几块?
自己管自己?
有事一起商量?
这不就是……不就像那些使者建新城那样?
他们建了新城,自己管自己,但还和起城是一起的。
“听,这是燃叔说的?”
他点点头。
“是。他说,人多了,就要分。分着管。一个人管不过来。管不过来,就会乱。乱了,就会死。”
我看着那些石板。
看着那个“燃”字。
燃叔,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活了那么多世,什么都见过了?
“听。”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是燃叔说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老人都叫来了。
泥叔的儿子们,回叔的孩子们,那些使者的后代,那些克隆人的后代。
还有那些先来的人的头领,那些后来的人的代表。
挤了满满一堂。
我把听说的话,说了一遍。
“分开了管?”
“分成几块?”
“自己管自己?”
“那起城呢?”
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我抬起手。
安静了。
“起城,还是起城。是管所有事的地方。但小事,自己管。”
“怎么分?”
我看着那些人。
“按来的时间分。先来的,一块。后来的,一块。新来的,一块。想自己单独建的,也可以,但要在外面建,不能挤在起城。”
“那吃的呢?住的呢?怎么分?”
“一起商量。几块的人,选几个人出来,一起商量。商量好了,一起做。”
那些人互相看着。
有人的眼睛里,有光。
有人的眼睛里,有怀疑。
但没人反对。
因为没别的办法。
“那就试试。”有人说。
“试试。”又有人说。
“试试。”越来越多的人说。
我点点头。
“好。那就试试。”
从那天起,起城变了。
不是城变了。
是管城的方式变了。
先来的人,选了三个头领。
后来的人,选了三个头领。
新来的人,选了三个头领。
那些使者,也选了两个。
那些克隆人,也选了两个。
一共十三个头领,坐在一起,商量事情。
吃的,怎么分。
住的,怎么建。
孩子,怎么教。
新来的人,怎么收。
打仗,怎么打。
商量好了,回去告诉各自的人。
各自的人听了,照做。
不做,就罚。
罚了,下次就记住了。
开始的时候,很乱。
十三个头领,十三个想法。
吵来吵去,吵不出结果。
吵到半夜,散了。
第二天,接着吵。
吵了一个月,终于吵出了一些规矩。
哪些事,可以自己管。
哪些事,要一起商量。
哪些人,可以当首领。
哪些人,不能当。
一条一条,刻在石板上。
放在堂里,和那些老石板放在一起。
刻完之后,那些头领站在那些石板前面,看着那些新刻的字。
有人问:“这些字,以后的人能看懂吗?”
我说:“能。只要有人教,就能看懂。”
又有人问:“那以后的人,会照做吗?”
我看着那些石板。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有规矩。有规矩,就不会乱。”
那些头领点点头。
散了。
从那天起,城邦安稳了。
抢东西的人,少了。
打架的人,少了。
那些新来的人,也有了地方住,有了东西吃,有人教认字。
他们也开始感激。
也开始说谢谢。
也开始记住那些名字。
有一天,一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跑来问我。
“石念叔,那些老石板上的名字,都是谁?”
我带着他,走进堂里。
一块一块,指给他看。
“这个‘人’字,是阿婆草刻的。她等了燃六十年。”
“这个‘远’字,是远刻的。他活了三十多世,最后累了,走进雪地里。”
“这个‘狼’字,是狼刻的。他被燃杀了,但他不怪他。他用别人的身体走回来,告诉我们真相。”
“这个‘苔’字,是苔刻的。她女儿死了,她不想活。但后来她活了很久,教了很多人认字。”
“这个‘炉’字,是炉刻的。他从铜城逃来,被阿父亲手砍了一刀。他活下来了,打了半辈子铁。”
“这个‘燃’字,是他自己刻的。点火的燃,开始的燃。他教了我们一辈子。”
那个年轻人听着,看着那些字。
眼睛里,有光。
“石念叔,我能学吗?”
“学什么?”
“学认这些字。学记住这些名字。”
我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和当年的我一样。
“能。”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片山坡。
那片坟,又多了很多。
阿婆草,燃,炉,远,狼,苔,鹫,泥,回,我爷爷。
还有那些后来的老人。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跪在燃的坟前。
看着那块刻着“燃”字的石板。
“燃叔。”
我轻轻叫了一声。
“人太多了。我分开了管。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有事一起商量。现在,好多了。”
“今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从北边来的。他想学认字,想记住那些名字。”
“你的话,又传到新人那里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我笑了。
“燃叔,我会慢慢走的。慢慢让那些新人也记住你。”
我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些坟。
那些石板。
那些名字。
月光下,它们静静地立着。
等着我明天再来。
等着我永远记住。
我转过身。
走进城。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老的,新的,都在。
我走到那个“燃”字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燃叔,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风的,草的,石板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他们。
那些走了的人。
那些还在的人。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人。
我睡着了。
梦里,他们都站在那片山坡上。
阿婆草,远,狼,苔,鹫,炉,泥,回,我爷爷。
还有燃。
他站在最前面。
朝我挥手。
笑着。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四十九集完)
---
【新的问题】
人多了,东西不够了,就开始抢。先来的抢后来的,后来的恨先来的。石念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打成一团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起了燃的话:“走慢一点。”但新来的人不等。他们要现在活。
【燃的答案】
从石板里传出来的声音。让听听见的。分开了管。自己选首领,自己管自己。有事一起商量。人多了,就要分。分着管,就不会乱。这是燃活了三十多世,最后留下的智慧。
【十三个头领】
先来的,后来的,新来的,使者,克隆人。十三个头领,坐在一起,吵了一个月。吵出了规矩。哪些事自己管,哪些事一起商量。一条一条刻在石板上。放在堂里,和那些老石板一起。
【新的开始】
一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想学认字,想记住那些名字。他看着那些石板,眼睛里,有光。那种和当年狼叔、炉叔、那些使者一样的,想活的光。燃的话,又传到新人那里了。这座城,会继续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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