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葬礼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把死人埋进土里,是让他们不再被风吹雨淋,是让活着的人有个地方可以哭。 但现在,站在这座新垒起来的坟前,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听着那些哭声和那些念名字的声音,我的答案变了。 葬礼,是最后一次见面。 是你明知道再也看不见了,还要多看几眼。 是你明知道再也听不见了,还要多说几句。 是你明知道再也回不来了,还要站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等着那个教了你一辈子的人。 等着那个给你取名字、教你认字、带你看世界的人。 阿弟能走了。 他真的走了。 我站在他的坟前,看着那块刻着“燃”字的石板。 那是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 “燃”,点火的燃,开始的燃。 现在,这个字,刻在他的坟前。 他不会再看见了。 但我还会。 我会每天都来看。 每天来告诉他,起城怎么样了,新城怎么样了,那些使者怎么样了,那些克隆人怎么样了。 每天来告诉他,我还活着,泥还活着,回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 每天来告诉他,我没有忘。 永远不会忘。 --- 陆沉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我没有追。 因为追不回来。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那条路,走进那片光,走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我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夜。 泥站在我旁边,也站了一夜。 回站在我另一边,也站了一夜。 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都站在城外,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走下城墙。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阿婆草的,远的,狼的,苔的,他自己的。 还有那些使者刻的,克隆人刻的。 都在。 都在那儿。 我走到那块“燃”字前面。 那是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 我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 “燃。”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堂里回荡。 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永远不会了。 我的眼眶红了。 但我没哭。 他是首领了。 不能哭。 炉走进来。 他老了,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走到我旁边。 他看着那些石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石蛋。” “嗯?” “该埋了。” 我看着他。 “埋?” “嗯。埋了他。让他入土。”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点头。 “好。” 埋在哪? 我们想了很久。 有人说,埋在起城里。他是起城的人。 有人说,埋在城墙上。他喜欢站在那儿看。 有人说,埋在堂里。那些石板都在那儿。 最后,泥开口了。 “埋在阿婆草旁边。”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阿婆草等了他六十年。他该去陪她了。” 我想了想。 然后点点头。 “好。就埋在那儿。”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挖坟。 在阿婆草旁边的那片山坡上。 炉带着人挖。 锤也在挖。 那些使者也在挖。 挖得很深,很宽。 挖到天黑,挖好了。 然后,我们去接他。 去他走的那条路上。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那些长满的草。 我们找了很久。 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他。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 脸上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我走过去,蹲下来。 看着他。 那张脸,和以前一样。 只是没有呼吸了。 只是不会睁开眼睛了。 只是不会再叫我“石蛋”了。 我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凉的。 和狼叔那时候一样凉。 “阿弟能。”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把他抱起来。 很轻。 比我想象的轻。 他活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路,记住了那么多人。 但最后,只有这么轻。 我抱着他,往回走。 泥走在我旁边。 回走在我另一边。 那些使者跟在后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只有风声。 只有那些草在沙沙响。 走到那片山坡上,走到那个新挖的坟前。 我把他放下去。 放得很慢,很轻。 像怕弄醒他。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就躺在那儿。 在那些土里。 在阿婆草旁边。 在那些他教过的人旁边。 炉走过来,拿起一把土。 撒在他身上。 “燃,你教了我打铁。我记住了。” 泥走过来,也拿起一把土。 “燃叔,你教了我认字。我记住了。” 回走过来,也拿起一把土。 “燃叔,你给了我名字。我记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人都走过来。 都拿起一把土。 都撒在他身上。 都说一句话。 都说记住了。 最后,轮到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把他盖住。 我的手在抖。 但我拿起那把土。 撒在他身上。 “阿弟能,你教了我一辈子。我记住了。永远记住。” 然后,我们开始埋。 把那些土,一铲一铲,填进去。 填了很久。 填到天黑,填到月亮升起来。 填到那个坑,变成一座坟。 一座小小的坟。 和旁边阿婆草那座一样。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板。 泥刻的。 “燃”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我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燃。” 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 就在那些土里。 就在那些字里。 就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泥也坐着。 回也坐着。 那些使者,坐在山坡下面,也坐着。 月亮很亮。 照在那座坟上,照在那块石板上,照在那个“燃”字上。 我看着那个字。 想起他教我写这个字的时候。 “石蛋,这个字念‘燃’。点火的燃。开始的燃。”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喜欢火。”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他是火。 点亮了起城的火。 点亮了我们的火。 点亮了那些使者的火。 现在,火灭了。 但那些被点亮的东西,还在。 还在亮着。 还在烧着。 还在活着。 “阿弟能。” 我轻轻叫了一声。 “你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的。看着起城,看着新城,看着那些使者,看着那些克隆人。看着他们好好活。”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天快亮的时候,泥走过来。 “石蛋。” “嗯?” “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 “不睡。” “你一夜没睡了。” “睡不着。”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话。 但他没说。 只是在我旁边坐下。 也看着那座坟。 回也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 也看着那座坟。 我们三个人,坐着。 坐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 “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泥点点头。 回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座坟。 看着那块石板。 看着那个“燃”字。 “阿弟能,晚上再来看你。” 然后我转身。 继续走。 走进起城。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走到那块“燃”字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阿弟能,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 就在这儿。 和那些石板在一起。 和那些名字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那片山坡。 每天去看那座坟。 每天去跟他说说话。 告诉他,起城怎么样了,新城怎么样了,那些使者怎么样了,那些克隆人怎么样了。 告诉他,泥又刻了什么字,回又学会了什么,锤又打了什么铁。 告诉他,我们都好好的。 告诉他,我们没有忘。 有一天,泥问我。 “石蛋,你每天都去,不累吗?” 我摇摇头。 “不累。” “为什么?” 我看着那座坟。 “因为他在等我。” 泥点点头。 然后他第二天也开始去。 回也开始去。 那些使者,也开始去。 每天傍晚,那片山坡上,都会坐满了人。 坐在那座坟前。 坐着,不说话。 就坐着。 陪着那个叫“燃”的人。 陪着他。 有一天,炉也来了。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走到坟前。 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燃,你走的时候,我没哭。因为我是老人了。老人不能哭。” “但现在,我想哭。” 他蹲下来。 抱着那块石板。 哭了。 那个老铁匠,那个从铜城逃来的人,那个被自己阿父亲手砍了一刀的人。 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 像孩子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哭。 看着那些眼泪流下来,滴在那些土上,滴在那块石板上。 我没有劝他。 因为我也在哭。 那天之后,炉病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每天去看他。 他拉着我的手。 “石蛋。” “嗯?” “燃走了。我也快了。” “炉叔,别说这个。” 他摇摇头。 “要说的。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屋顶。 “我阿父砍我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死。我跑到起城,遇到了燃。他收留我。他让我活。” “现在,他要我去陪他了。” 我握着他的手。 “炉叔,你还没到时候。”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老脸上,很轻,很淡。 “到了。早就到了。” 他闭上眼睛。 “石蛋,我走了。告诉燃,我来了。” 手,慢慢松开。 我握着那只手。 那只打过铁、垒过墙、养过孩子的手。 凉的。 和燃叔那时候一样凉。 “炉叔。” 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走了。 去陪燃叔了。 我们把炉埋在燃叔旁边。 三个坟,排成一排。 阿婆草,燃,炉。 泥又刻了一块石板。 “炉”字。 端端正正,插在坟前。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座坟。 看着那三块石板。 看着那三个名字。 “阿婆草,燃,炉。” 我念了一遍。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坟前。 泥坐在旁边。 回坐在旁边。 那些使者,坐在山坡下面。 月亮很亮。 照在那三座坟上,照在那三块石板上,照在那三个名字上。 我看着那些名字。 想起他们活着的时候。 阿婆草等燃等了六十年。 燃教了我们一辈子。 炉打了铁打了一辈子。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的名字,还在。 还在石板上。 还在我心里。 还在那些使者心里。 还在那些克隆人心里。 “阿弟能。” 我轻轻叫了一声。 “炉叔来了。你们在一起了。” 风又吹过来。 草又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我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小时候笑,是因为高兴。 现在笑,是因为知道他们在那边,也在一起。 泥看着我。 “石蛋,你在笑什么?” 我看着那些坟。 “他们在那边,也在一起。” 泥也看着那些坟。 然后他也笑了。 回也笑了。 那些使者,也笑了。 虽然它们笑得还是不好看。 但它们在笑。 在为那些死去的人笑。 我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明天再来。” 泥站起来。 回站起来。 那些使者站起来。 我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片山坡。 那三座坟,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那三块石板,在月光下,静静地闪着光。 那三个名字,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 等着我们明天再来。 等着我们永远记住。 我转过身。 走进城。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走到那块“燃”字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阿弟能,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风的,草的,石板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他们。 那些走了的人。 那些还在的人。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人。 我睡着了。 梦里,他们都在。 阿婆草站在山坡上,朝我挥手。 燃站在她旁边,也朝我挥手。 炉站在他旁边,也朝我挥手。 还有很多很多人。 远的,狼的,苔的,鹫的。 都在。 都在笑。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四十七集完) --- 【葬礼】 陆沉被埋在阿婆草旁边。那座小小的坟,那块刻着“燃”字的石板,那片向阳的山坡。从那天起,石蛋每天都去看他。泥也去,回也去,那些使者也去。坐着,不说话,就陪着。陪着那个叫“燃”的人。 【炉的离去】 他病了,躺在床上。他说,燃走了,我也快了。他握着石蛋的手,说,我走了,告诉燃,我来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埋在燃旁边。三个坟,排成一排。阿婆草,燃,炉。他们在那边,也在一起。 【石蛋的守候】 他每天都去那片山坡。每天去看那些坟。每天去跟他们说话。告诉他们,起城怎么样了,新城怎么样了,那些使者怎么样了,那些克隆人怎么样了。告诉他们,我们都好好的。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 【泥的陪伴】 他每天都跟着石蛋去。坐在旁边,不说话。他学会了哭,学会了笑,学会了陪着。他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名字。他知道,那些人都在这儿。在那些土里,在那些字里,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