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四十七集:葬礼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葬礼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把死人埋进土里,是让他们不再被风吹雨淋,是让活着的人有个地方可以哭。   但现在,站在这座新垒起来的坟前,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听着那些哭声和那些念名字的声音,我的答案变了。   葬礼,是最后一次见面。   是你明知道再也看不见了,还要多看几眼。   是你明知道再也听不见了,还要多说几句。   是你明知道再也回不来了,还要站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等着那个教了你一辈子的人。   等着那个给你取名字、教你认字、带你看世界的人。   阿弟能走了。   他真的走了。   我站在他的坟前,看着那块刻着“燃”字的石板。   那是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   “燃”,点火的燃,开始的燃。   现在,这个字,刻在他的坟前。   他不会再看见了。   但我还会。   我会每天都来看。   每天来告诉他,起城怎么样了,新城怎么样了,那些使者怎么样了,那些克隆人怎么样了。   每天来告诉他,我还活着,泥还活着,回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   每天来告诉他,我没有忘。   永远不会忘。   ---   陆沉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我没有追。   因为追不回来。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那条路,走进那片光,走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我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夜。   泥站在我旁边,也站了一夜。   回站在我另一边,也站了一夜。   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都站在城外,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走下城墙。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阿婆草的,远的,狼的,苔的,他自己的。   还有那些使者刻的,克隆人刻的。   都在。   都在那儿。   我走到那块“燃”字前面。   那是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   我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   “燃。”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堂里回荡。   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永远不会了。   我的眼眶红了。   但我没哭。   他是首领了。   不能哭。   炉走进来。   他老了,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走到我旁边。   他看着那些石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石蛋。”   “嗯?”   “该埋了。”   我看着他。   “埋?”   “嗯。埋了他。让他入土。”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点头。   “好。”   埋在哪?   我们想了很久。   有人说,埋在起城里。他是起城的人。   有人说,埋在城墙上。他喜欢站在那儿看。   有人说,埋在堂里。那些石板都在那儿。   最后,泥开口了。   “埋在阿婆草旁边。”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阿婆草等了他六十年。他该去陪她了。”   我想了想。   然后点点头。   “好。就埋在那儿。”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挖坟。   在阿婆草旁边的那片山坡上。   炉带着人挖。   锤也在挖。   那些使者也在挖。   挖得很深,很宽。   挖到天黑,挖好了。   然后,我们去接他。   去他走的那条路上。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那些长满的草。   我们找了很久。   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他。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   脸上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我走过去,蹲下来。   看着他。   那张脸,和以前一样。   只是没有呼吸了。   只是不会睁开眼睛了。   只是不会再叫我“石蛋”了。   我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凉的。   和狼叔那时候一样凉。   “阿弟能。”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把他抱起来。   很轻。   比我想象的轻。   他活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路,记住了那么多人。   但最后,只有这么轻。   我抱着他,往回走。   泥走在我旁边。   回走在我另一边。   那些使者跟在后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只有风声。   只有那些草在沙沙响。   走到那片山坡上,走到那个新挖的坟前。   我把他放下去。   放得很慢,很轻。   像怕弄醒他。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就躺在那儿。   在那些土里。   在阿婆草旁边。   在那些他教过的人旁边。   炉走过来,拿起一把土。   撒在他身上。   “燃,你教了我打铁。我记住了。”   泥走过来,也拿起一把土。   “燃叔,你教了我认字。我记住了。”   回走过来,也拿起一把土。   “燃叔,你给了我名字。我记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人都走过来。   都拿起一把土。   都撒在他身上。   都说一句话。   都说记住了。   最后,轮到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把他盖住。   我的手在抖。   但我拿起那把土。   撒在他身上。   “阿弟能,你教了我一辈子。我记住了。永远记住。”   然后,我们开始埋。   把那些土,一铲一铲,填进去。   填了很久。   填到天黑,填到月亮升起来。   填到那个坑,变成一座坟。   一座小小的坟。   和旁边阿婆草那座一样。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板。   泥刻的。   “燃”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我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燃。”   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   就在那些土里。   就在那些字里。   就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泥也坐着。   回也坐着。   那些使者,坐在山坡下面,也坐着。   月亮很亮。   照在那座坟上,照在那块石板上,照在那个“燃”字上。   我看着那个字。   想起他教我写这个字的时候。   “石蛋,这个字念‘燃’。点火的燃。开始的燃。”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喜欢火。”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他是火。   点亮了起城的火。   点亮了我们的火。   点亮了那些使者的火。   现在,火灭了。   但那些被点亮的东西,还在。   还在亮着。   还在烧着。   还在活着。   “阿弟能。”   我轻轻叫了一声。   “你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的。看着起城,看着新城,看着那些使者,看着那些克隆人。看着他们好好活。”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天快亮的时候,泥走过来。   “石蛋。”   “嗯?”   “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   “不睡。”   “你一夜没睡了。”   “睡不着。”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话。   但他没说。   只是在我旁边坐下。   也看着那座坟。   回也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   也看着那座坟。   我们三个人,坐着。   坐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   “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泥点点头。   回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座坟。   看着那块石板。   看着那个“燃”字。   “阿弟能,晚上再来看你。”   然后我转身。   继续走。   走进起城。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走到那块“燃”字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阿弟能,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   就在这儿。   和那些石板在一起。   和那些名字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那片山坡。   每天去看那座坟。   每天去跟他说说话。   告诉他,起城怎么样了,新城怎么样了,那些使者怎么样了,那些克隆人怎么样了。   告诉他,泥又刻了什么字,回又学会了什么,锤又打了什么铁。   告诉他,我们都好好的。   告诉他,我们没有忘。   有一天,泥问我。   “石蛋,你每天都去,不累吗?”   我摇摇头。   “不累。”   “为什么?”   我看着那座坟。   “因为他在等我。”   泥点点头。   然后他第二天也开始去。   回也开始去。   那些使者,也开始去。   每天傍晚,那片山坡上,都会坐满了人。   坐在那座坟前。   坐着,不说话。   就坐着。   陪着那个叫“燃”的人。   陪着他。   有一天,炉也来了。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走到坟前。   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燃,你走的时候,我没哭。因为我是老人了。老人不能哭。”   “但现在,我想哭。”   他蹲下来。   抱着那块石板。   哭了。   那个老铁匠,那个从铜城逃来的人,那个被自己阿父亲手砍了一刀的人。   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   像孩子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哭。   看着那些眼泪流下来,滴在那些土上,滴在那块石板上。   我没有劝他。   因为我也在哭。   那天之后,炉病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每天去看他。   他拉着我的手。   “石蛋。”   “嗯?”   “燃走了。我也快了。”   “炉叔,别说这个。”   他摇摇头。   “要说的。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屋顶。   “我阿父砍我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死。我跑到起城,遇到了燃。他收留我。他让我活。”   “现在,他要我去陪他了。”   我握着他的手。   “炉叔,你还没到时候。”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老脸上,很轻,很淡。   “到了。早就到了。”   他闭上眼睛。   “石蛋,我走了。告诉燃,我来了。”   手,慢慢松开。   我握着那只手。   那只打过铁、垒过墙、养过孩子的手。   凉的。   和燃叔那时候一样凉。   “炉叔。”   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走了。   去陪燃叔了。   我们把炉埋在燃叔旁边。   三个坟,排成一排。   阿婆草,燃,炉。   泥又刻了一块石板。   “炉”字。   端端正正,插在坟前。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座坟。   看着那三块石板。   看着那三个名字。   “阿婆草,燃,炉。”   我念了一遍。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坟前。   泥坐在旁边。   回坐在旁边。   那些使者,坐在山坡下面。   月亮很亮。   照在那三座坟上,照在那三块石板上,照在那三个名字上。   我看着那些名字。   想起他们活着的时候。   阿婆草等燃等了六十年。   燃教了我们一辈子。   炉打了铁打了一辈子。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的名字,还在。   还在石板上。   还在我心里。   还在那些使者心里。   还在那些克隆人心里。   “阿弟能。”   我轻轻叫了一声。   “炉叔来了。你们在一起了。”   风又吹过来。   草又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   我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小时候笑,是因为高兴。   现在笑,是因为知道他们在那边,也在一起。   泥看着我。   “石蛋,你在笑什么?”   我看着那些坟。   “他们在那边,也在一起。”   泥也看着那些坟。   然后他也笑了。   回也笑了。   那些使者,也笑了。   虽然它们笑得还是不好看。   但它们在笑。   在为那些死去的人笑。   我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明天再来。”   泥站起来。   回站起来。   那些使者站起来。   我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片山坡。   那三座坟,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那三块石板,在月光下,静静地闪着光。   那三个名字,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   等着我们明天再来。   等着我们永远记住。   我转过身。   走进城。   走进堂里。   那些石板,还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走到那块“燃”字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阿弟能,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风的,草的,石板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他们。   那些走了的人。   那些还在的人。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人。   我睡着了。   梦里,他们都在。   阿婆草站在山坡上,朝我挥手。   燃站在她旁边,也朝我挥手。   炉站在他旁边,也朝我挥手。   还有很多很多人。   远的,狼的,苔的,鹫的。   都在。   都在笑。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四十七集完)   ---   【葬礼】   陆沉被埋在阿婆草旁边。那座小小的坟,那块刻着“燃”字的石板,那片向阳的山坡。从那天起,石蛋每天都去看他。泥也去,回也去,那些使者也去。坐着,不说话,就陪着。陪着那个叫“燃”的人。   【炉的离去】   他病了,躺在床上。他说,燃走了,我也快了。他握着石蛋的手,说,我走了,告诉燃,我来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埋在燃旁边。三个坟,排成一排。阿婆草,燃,炉。他们在那边,也在一起。   【石蛋的守候】   他每天都去那片山坡。每天去看那些坟。每天去跟他们说话。告诉他们,起城怎么样了,新城怎么样了,那些使者怎么样了,那些克隆人怎么样了。告诉他们,我们都好好的。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   【泥的陪伴】   他每天都跟着石蛋去。坐在旁边,不说话。他学会了哭,学会了笑,学会了陪着。他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名字。他知道,那些人都在这儿。在那些土里,在那些字里,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