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三十七集:远征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长的路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从生到死,是从春到冬,是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心里。   但现在,走在这条通往地下的路上,听着那些使者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看着那些发光的墙壁和那些永远亮着的灯,我的答案变了。   最长的路,是你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还得往前走的路。   是你明知道可能回不来,还得往前走的路。   是你明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被人发现、死无葬身之地,还得往前走的路。   石蛋走在最前面。   他的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那是苔刻的。   那是起城的字。   那是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的证据。   我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带着二十多个人,走进地下城的深处。   走进那个叫“新”的人的地方。   走进那些使者的声音里。   ---   从起城出发,走了三天,到了地下城的入口。   那个巨大的洞,还在。   里面,有光。   还是那种冷冷的、白白的光。   石蛋勒住马,看着那个洞。   “阿弟能,就是这里?”   “嗯。”   “我们进去过?”   “嗯。你和泥来过。和那些地下的人一起。”   他点点头。   然后他跳下马,走到洞口边上。   往里看。   里面很深。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光,从深处透出来。   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蛋,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泥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说有人来了。说在门口。说要拦住。”   石蛋的脸绷紧了。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嗯。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泥睁开眼睛,看着他。   “往前走。”   “往前走?它们知道我们来了,还往前走?”   泥点点头。   “往前走。越快越好。”   石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二十多个人。   “走!进去!”   他们走进那个洞里。   走进那些光里。   走进那些使者的声音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很大的门。   铁做的,生锈了,但还关着。   门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眼睛的记号。   和女娲房间门上那个一样。   石蛋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眼睛。   “泥,它们说什么?”   泥听了一会儿。   “它们在说,不能开这扇门。门后面有危险。”   “什么危险?”   “不知道。它们不说。”   石蛋伸出手,想推门。   我按住他。   “等等。”   “等什么?”   我看着那个眼睛的记号。   “这个门,和女娲房间那个一样。”   “所以?”   “所以,它认识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那个眼睛上。   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女娲的声音。   “陆沉。你又来了。”   石蛋愣了一下。   “阿弟能,它认识你?”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个眼睛。   “女娲,你不是睡了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睡了。但还在。”   “那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知道。来找那个人。”   “他在哪?”   “在里面。很深的地方。”   “你怎么不拦住他?”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因为我拦不住。”   “什么意思?”   “他是我造的。但我管不住他。他比我强。”   我愣住了。   比女娲强?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谁?”   “他叫‘新’。是我造的第40号实验体。”   “第40号?”   “嗯。你们之后,我又造了一个。想让他帮你们。”   “但他不听我的。他想自己干。”   “他想干什么?”   “想造新世界。用那些使者。用那些武器。用……”   它顿住了。   “用什么?”   “用你们。杀掉你们。重新造人。”   石蛋的脸白了。   他看着那个眼睛。   “他想杀我们?”   “嗯。全部。”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慢了。太弱了。太多事了。”   “他觉得,他造的人,比他好。”   石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在哪?”   “最下面一层。第十层。”   “怎么去?”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尽头。”   那个眼睛暗了。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石蛋深吸一口气。   “走。”   他第一个走进去。   走进那片黑暗里。   那条通道,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只知道走得腿都麻了,眼睛都花了,还是黑的。   只有脚下的路,是硬的。   只有身后的门,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前面,什么也没有。   突然,泥停下来。   “石蛋,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说……说有人在等我们。”   “谁?”   “他。”   石蛋的手,握紧了刀。   “在哪?”   “前面。不远。”   我们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那种冷冷的光。   是暖的,黄黄的,像火的光。   越走越近,越走越亮。   最后,我们走出了那条通道。   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比地下城那个大厅还大。   顶上,有一个人造的太阳。   和上面那个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个太阳是红的。   红的像血。   照着下面的一切。   下面,是一个广场。   很大很大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   穿着灰白色的衣服。   都是使者。   几千个,也许几万个。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一动不动。   它们的眼睛,都看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台子。   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比石蛋大不了多少。   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兽皮。   手里拿着一根发光的棍子。   他看见我们,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让人浑身发冷。   “来了?”他说。   石蛋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新?”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   “是我。”   “你要杀我们?”   新看着他。   “不是杀你们。是杀你们这些人。”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用。”   他站起来,走下台子。   一步一步,走到石蛋面前。   他比石蛋矮一点,但看石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你知道你们活了多少年吗?”   石蛋摇摇头。   “三年。从起城建城到现在,三年。”   “三年里,你们做了什么?”   “建城,种地,打铁,认字。”   新笑了。   那个笑,很冷。   “就这些?”   “就这些。”   “太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使者。   “你们看。他们三年,就做这么点事。我三天就能做完。”   他指着那些使者。   “这些,都是我造的。三天,造了几万个。”   “他们不会累,不会饿,不会问为什么。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这样的人,才配活在新世界里。”   石蛋看着他。   “他们不是人。”   新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是机器。不是人。”   新盯着他。   “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石蛋想了想。   “人会死。会埋。会被人记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这个字,是苔姨刻的。她死了。但这个字还在。我看见这个字,就想起她。”   “你的那些使者,有这种字吗?”   新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   是那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硬撑着的笑。   “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石蛋摇摇头。   “不能。但能让人记住。”   “记住有什么用?”   “记住,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谁,就不会变成你这样。”   新的脸变了。   他的笑容没了。   他看着石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说中真相之后,压不住的愤怒。   “你懂什么?”他咬着牙说,“你一个野人,你懂什么?”   “我活了三年。但你呢?”石蛋看着他,“你活了多久?”   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石蛋继续说。   “你是女娲造的。你从醒过来到现在,没几天吧?”   “你知道什么是饿吗?你知道什么是冷吗?你知道什么是看着自己人死在面前,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会坐在那儿,说这个慢那个没用。你做过什么?你建过城吗?你种过地吗?你教过人认字吗?”   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空了。   那些使者,也看着他。   几千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突然喊起来。   “够了!”   他举起手里那根发光的棍子。   对着石蛋。   “你再说一句,我杀了你!”   石蛋看着他。   “杀啊。”   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杀啊。”   石蛋往前走了一步。   “杀了我,你就能造你的新世界了。杀了我,就没人跟你说这些了。杀了我,你就可以骗自己,你做的都是对的。”   “杀啊。”   新举着那根棍子,手在抖。   他看着石蛋。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东西。   是可怜。   可怜他。   可怜这个造了几万个使者,却什么都不懂的人。   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然后,他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   抱着头。   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   是那种嚎啕大哭。   像孩子一样的哭。   那些使者,看着他在哭。   一动不动。   不知道该怎么办。   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新。”   他抬起头,看着泥。   满脸都是泪。   “你……你叫什么?”   “我叫泥。”   “泥……你多大了?”   “不知道。可能十几岁。”   新看着他。   “你……你不怕我?”   泥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哭。”   新愣住了。   他看着泥。   看着这个比他矮一头、瘦瘦小小的孩子。   然后他又哭了。   哭得更厉害了。   泥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疼。”   新趴在那儿,哭着。   那些使者,还是站着。   一动不动。   石蛋走过来,站在泥旁边。   他看着新。   “新。”   新抬起头。   “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吗?”   新摇摇头。   “不知道。”   “因为你要杀我们的人。我们不想死。”   新低下头。   “我知道。是我不好。”   “那你现在还想杀吗?”   新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想了。”   “为什么?”   他看着泥。   “因为他拍我的背。”   石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那跟我们走吧。”   “去哪?”   “去上面。去看人怎么活的。”   新看着他。   “我能去吗?”   “能。只要你不再杀人。”   新站起来。   擦掉眼泪。   看着那些使者。   “它们呢?”   石蛋看着那些几千个使者。   “它们,也一起。”   “它们能干什么?”   “能帮忙。能种地。能打铁。能……”   他顿了一下。   “能学做人。”   新看着他。   “学做人?”   “嗯。和你们一样。”   那些使者,站在那儿。   听着这些话。   它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光。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光。   回去的路,走了五天。   不是走不快。   是因为新和那些使者,走得太慢。   它们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从来没看过外面的天。   从来没感受过风吹在脸上的滋味。   走到第三天,新突然停下来。   他看着头顶。   那个人造的太阳,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真的天。   蓝的,有云,有鸟在飞。   “那是什么?”   “天。”   “天是什么?”   “就是……你头顶上那个。很大很大。一直亮着,有时候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哭的时候不一样。   是那种第一次看见好东西的人,才有的笑。   “好看。”   石蛋站在他旁边。   “还有更好看的。”   “什么?”   “起城。”   第五天傍晚,我们看见了起城。   远远的,在夕阳里。   那些墙,那些棚子,那些门。   都在。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是我。   我一直等着。   石蛋看见我,跑起来。   跑到我面前,站住。   “阿弟能,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   他黑了,瘦了,脸上有伤。   但他眼睛很亮。   和以前一样。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回来就好。”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后面那些使者。   “阿弟能,它们也来了。”   我看着那些几千个使者。   站在山坡上,一排一排。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是新。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害怕,有期待。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新?”   他点点头。   “我叫新。”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陆沉。女娲说的。”   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   “来学做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好。那就学。”   那天晚上,我们在起城生了火。   很大很大的火。   几千个使者,围坐在外面。   它们不吃饭,不睡觉,不冷。   但它们在听。   听里面的人在说话,在笑,在唱那些没有调子的歌。   新坐在最靠近火的地方。   石蛋坐在他旁边。   泥坐在另一边。   三个年轻人,围在一起。   石蛋在教他认字。   “这是‘人’。”   “人。”   “这是‘山’。”   “山。”   “这是‘水’。”   “水。”   新学得很慢。   但他很认真。   一笔一划,刻在石板上。   刻完,他看着那块石板。   笑了。   那个笑,和他第一次看见天的时候一样。   我坐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使者,那些火,那些人。   看着石蛋在教新认字。   看着泥在旁边帮忙。   看着炉在打铁,叮叮叮。   看着那些从起城来的人,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一切好像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没变。   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亮亮的。   照在那些使者身上,照在那些墙上,照在那些刻着字的石板上。   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苔刻的“回”字。   还在。   我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   “回。”   我念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不对,是真的太阳,早就落山了。   现在是月亮。   真的月亮。   照着真的城。   照着那些真的活着的人。   我笑了。   是为《重启》。   (第三十七集完)   ---   【新的出现】   他是女娲造的第40号实验体。比陆沉他们晚,但比他们强。他造了几万个使者,想杀光起城的人,造一个新世界。但石蛋几句话,就让他哭了。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饿,不知道冷,不知道看着自己人死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很厉害,其实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石蛋的成长】   他站在新面前,说“杀啊”。那一刻,他比新强。不是因为他有刀,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他经历过饿,经历过冷,经历过看着自己人死。他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新不知道。所以新输了。   【泥的温柔】   他走过去,拍着新的背,说“别哭了,哭多了眼睛疼”。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因为新从来没有人拍过他的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哭多了眼睛疼不疼。泥给了他第一次。   【使者的未来】   几千个使者,围坐在起城外面。它们在听里面的人说话。它们在学做人。也许有一天,它们也会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石板,有自己的坟。也许有一天,它们也会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