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为了明天,是为了那些还没做的事,是为了那些还没见的人。 但现在,坐在这片人造的太阳下面,看着那些正在田里干活的人,听着那些笑声和说话声,闻着那些煮饭的香味,我的答案变了。 活着,不是为了什么。 活着,本身就是目的。 不是为了明天,是为了今天。 不是为了还没做的事,是为了正在做的事。 不是为了还没见的人,是为了在身边这些人。 石蛋说,如果失败了那么多次,他就不干了。 但我不行。 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和我一起活过的人。 舍不得那些笑,那些哭,那些一起熬过的夜。 舍不得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那些埋在土里的身体,那些还在呼吸的人。 所以,我还在。 还在活着。 还在和他们一起。 --- 女娲睡了之后,日子照常过。 那些人造的太阳,每天早上亮起来,每天晚上暗下去。 和真的太阳一样。 那些紫色的果子,每天都能摘,每天都吃不完。 那些从地底下来的人,每天走来走去,做自己的事。 石蛋每天跑来跑去,问这问那。 泥跟在他后面,也跑来跑去。 苔和鹫靠在一起,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年轻人干活。 炉在和那些地下的人说话,比比划划,互相学对方的话。 一切好像都变了。 一切好像又没变。 有一天,石蛋跑来找我。 “阿弟能!”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 “那个老婆婆,女娲,她真的睡了吗?” “嗯。” “还会醒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一个人睡在那里,会不会害怕?”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又在想别人的事。 “也许。也许不会。” “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你想去?” “嗯。我想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 他想了想。 “说谢谢。” “谢什么?” “谢她给我们这个地方住。谢她给我们吃的。谢她……” 他顿住了。 “谢她什么?” “谢她让狼叔回来过。”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我带你去。” 我们又去了那扇门前。 门上还是那只眼睛的记号。 我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个小房间。 还是那张床,那把椅子,那盏灯。 床上,女娲还躺着。 和那天一样。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石蛋走进去,站在床边。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老婆婆。” 没有回答。 “老婆婆,我是石蛋。就是那个总跑来跑去的孩子。” 还是没回答。 “我想跟你说谢谢。谢谢你让我们住在这里。谢谢你给我们吃的。谢谢你让狼叔回来过。” 他停了一下。 “虽然狼叔又走了。但他回来过。我见到他了。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所以,谢谢你。” 他说完了。 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女娲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 但动了。 石蛋的眼睛瞪大了。 “阿弟能!她动了!” 我走过去。 女娲的手,在动。 慢慢地,抬起来。 伸向石蛋。 石蛋伸出手,握住它。 那只手,瘦得像枯树枝。 凉的。 但它在抖。 在用力。 女娲的眼睛,慢慢睁开。 看着石蛋。 那双眼睛里,有泪。 “孩子……” 她的声音,比上次还轻。 “你……你叫什么?” “我叫石蛋!” 她笑了。 那个笑,在她那张老脸上,很轻,很淡。 “石蛋……好名字……” 她看着石蛋,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手,慢慢松开。 又不动了。 石蛋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老婆婆?” 没有回答。 “老婆婆?” 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 “阿弟能,她……” “她睡了。真的睡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回床上。 “老婆婆,好好睡。” 他转身,拉着我的手。 “走吧。” 我们走出那个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回去的路上,石蛋一直没说话。 走到那个人造的太阳下面,他停下来。 “阿弟能。” “嗯?” “她很高兴。” “谁?” “那个老婆婆。她听见我说谢谢了。她很高兴。”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她闭着眼睛,但她笑了。我看见的。” 我没说话。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只是他想的。 但不管怎样,他信了。 信了,就好。 那天晚上,苔来找我。 她老了。 真的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手里握着一块石板。 “燃。”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 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现在是暗的,只有一点微光。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她。 “苔……” “别说。”她打断我,“听我说完。” 我闭上嘴。 “我活够了。比我女儿活得久多了。比她多活了……” 她算了算。 “比她多活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是我多赚的。” “赚来的日子,要好好用。我用了。” “我教了很多人认字。我刻了很多石板。我看见石蛋长大了,看见泥长大了,看见鹫……一直陪着我。”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了的平静。 “苔。”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们。” 她摇摇头。 “不用谢。是你们陪着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鹫在等我。” 她走了。 慢慢走远。 走到那个人造的太阳下面,走到那些棚子中间,走到鹫等着她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暖。 这个曾经失去一切的女人。 这个曾经想死的女人。 现在,活够了。 活得够了,才能走得这么平静。 第二天,苔走了。 不是死。 是走了。 和鹫一起。 他们说要去找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去哪?”石蛋问。 苔摸摸他的头。 “不知道。找到就知道了。” “还会回来吗?” 她想了想。 “也许。也许不。” 石蛋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已经是首领了。 首领不能随便哭。 苔看着他,笑了。 “石蛋,你是好孩子。好好活。” 她转身。 拉着鹫的手。 两个人,慢慢走远。 走进那些人造的田里,走进那些发光的植物中间,走进那个人造的太阳下面。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石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阿弟能,他们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不管回不回来,他们高兴就好。” 我看着这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了。 他是首领了。 他懂事了。 苔走后,日子照常过。 那些人造的太阳,每天早上亮起来,每天晚上暗下去。 那些紫色的果子,每天都能摘,每天都吃不完。 那些从地底下来的人,每天走来走去,做自己的事。 石蛋每天跑来跑去,问这问那。 泥跟在他后面,也跑来跑去。 炉在教那些地下的人打铁。 叮,叮,叮。 那些声音,和起城的时候一样。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换了一个太阳。 换了一种活法。 有一天,石蛋跑来问我。 “阿弟能,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 “回起城。” 我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 “想回去了?” “嗯。想看看那些墙还在不在。想看看那些字还在不在。想看看……” 他顿住了。 “想看看什么?” “想看看狼叔会不会再回来。” 我看着他。 “狼叔说,他会回来的。也许换一个样子,换一个名字。但他会回来。” “我想在那儿等他。” 我想了很久。 “好。等这里安顿好了,我们回去。”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亮。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个人造的太阳下面。 拿出那块石板。 苔刻的“回”字。 还在。 我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 石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弟能。”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那块石板。 “在想那些走了的人。” “谁?” “阿婆草,远,狼,苔,鹫……还有很多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他们?” 我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 “想他们的时候,就看看这些。” 我指着那块石板。 “这些字,是他们刻的。他们不在了,字还在。” 石蛋看着那块石板。 “那我死了之后,也会有人看我的字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会。只要你刻了,就会有人看。” 他点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石蛋和阿弟能,永远在一起。” 我看着那几个字。 眼眶一热。 “石蛋。” “嗯?” “这个字,是你刻的?” “嗯。我刻了很久。刻坏了三块石板。这是第四块。” 我摸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刻得好。”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那你要收好。等我不在了,你还能看。”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在想死后的事了。 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那一夜,我睡在那些人造的太阳下面。 石蛋睡在我旁边。 和以前一样。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机器的嗡嗡声,人的说话声,远处的笑声。 还有那个人造的太阳,发着微光,暖暖的。 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起城的城墙上。 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走过来。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越走越近。 我看清了。 是狼。 他用原来的样子走过来的。 穿着兽皮,握着刀,脸上带着笑。 走到城墙下,他抬起头。 看着我。 “燃,我回来了。” 我笑了。 “回来就好。” 他走上城墙,站在我旁边。 我们一起看着起城。 那些棚子,那些墙,那些门。 都还在。 苔在刻字。 鹫在打铁。 炉在守夜。 石蛋和泥在追着跑。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狼。” “嗯?” “这次,不走了?” 他看着那些人。 “不走了。” 我也看着那些人。 “好。” 我们站着。 站着。 站了很久。 直到天亮。 是为《重启》。 (第三十三集完) --- 【女娲的最后一次睁眼】 她听见石蛋说谢谢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后她真的睡了。也许永远不醒了。但石蛋说,她很高兴。这就够了。 【苔的离开】 她和鹫一起走了。去找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她说她活够了。多活的三十年,是赚来的。赚来的日子,要好好用。她用了。她教了很多人认字,刻了很多石板,看着石蛋长大。够了。 【石蛋的成长】 他刻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石板。“石蛋和阿弟能,永远在一起。”他已经在想死后的事了。他长大了。但他看陆沉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那种眼神,叫信任。 【狼的归来】 在梦里,他回来了。用原来的样子。他说这次不走了。陆沉信了。因为信了,才能继续等。因为信了,才能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