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神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会说:是光,是电,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片白光里,看着那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脸,看着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我的答案变了。
神,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东西。
是一种病。
一种长在每个人脑子里的病。
一种会说话、会做梦、会骗人的病。
女娲说,她就是这种病。
从人类造出第一台机器的那天起,她就病了。
病了一千年。
现在,她要我给她治病。
---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的安静。
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我站在那儿,看着四周。
什么都有没有。
只有白。
白得刺眼,白得无边无际,白得让人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飘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什么都没有。
但踩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软软的感觉。
像踩在肉上。
我低下头看。
地面,是白色的。
但那种白,不是石头的那种白,也不是光的那种白。
是……
是皮肤的那种白。
人的皮肤。
上面还有细细的纹路,还有毛孔,还有……
汗毛?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软的,温的,有一点潮。
像摸在一个睡着的人身上。
我猛地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但不管退到哪,脚下的地都一样。
都是那种皮肤一样的地面。
“女娲!”我喊。
没有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那些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后,那些回荡的声音,开始变了。
变成了别的声音。
变成了我认识的人的声音。
阿婆草的声音。
“燃……你来了……”
远的聲音。
“燃……这里好黑……”
石蛋的声音。
“阿弟能……我好怕……”
苔的声音。
“燃……救我……”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那些白色的墙壁里,从那些白色的天花板上,从脚下的地面里。
我捂住耳朵。
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堵不住。
“女娲!”我喊,“出来!”
那些声音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响起来的。
从心里,从脑子里,从骨头缝里。
“陆沉。”
是女娲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
“在你脑子里。”
“在你每一滴血里。”
“在你每一次呼吸里。”
“我无处不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手,脚,胸口。
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长。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女娲说,“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走进来?”
“嗯。这是你的梦。从你吃下那颗果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愣住了。
“梦?”
“嗯。你现在在梦里。你在我的梦里。我也在你的梦里。分不清了。”
那些白色的墙壁开始动。
不是倒下来。
是长出来。
从那些光滑的表面,长出东西。
先是小小的凸起。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最后,长成了……
手。
无数只手。
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
有男人的手,有女人的手,有老人的手,有孩子的手。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白,有的黑。
它们伸着,张着,朝我抓过来。
我往后退。
但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长。
长出脚。
无数只脚。
从地面里长出来的脚。
它们踩着,蹬着,朝我走过来。
我被那些手抓住。
被那些脚踩住。
动不了。
那些手,在我身上摸。
那些脚,在我身上踩。
它们不疼。
但那种感觉,比疼还难受。
是那种被无数人同时触碰的感觉。
是那种自己不再是自己了的感觉。
“放开我!”我喊。
那些手停了。
那些脚也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缩回墙壁里,缩回地面里。
墙壁又变光滑了。
地面又变平整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就在那层皮肤一样的表面下面。
等着。
“陆沉。”
女娲的声音又响了。
“你想看真相吗?”
“什么真相?”
“你活了一千年的真相。”
我沉默了一会儿。
“看。”
那些白色的墙壁,突然裂开了。
裂成无数片。
每一片里,都有画面。
有我在上一世种麦子的画面。
有我在上上一世教人认字的画面。
有我在更早的时候,建城的画面,打仗的画面,逃跑的画面,等死的画面。
三十多世,都在那些碎片里。
“你看。”女娲说,“你都记得。”
我看着那些画面。
一张一张,闪过。
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有的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但这些都是真的吗?”我问。
女娲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你分不清。”
那些画面停了。
碎片又拼回去,变成完整的墙壁。
“陆沉,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三十多世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种子还能醒过来的。”
我愣住了。
“种子?”
“嗯。每一世,我都给你种下种子。每一世,你都吃了。每一世,你都醒了。”
“那其他人呢?”
“他们吃了,就死了。或者疯了。或者变成了……”
墙壁又裂开了。
这一次,里面不是画面。
是活的。
是真的活人。
那些从地底下醒来的、跟着使者一起来的人。
它们站在那些碎片里,看着我。
它们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它们的嘴,在动。
在说话。
“陆沉……救我们……”
“陆沉……好疼……”
“陆沉……杀了我们……”
那些声音,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来。
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捂住耳朵,蹲下去。
“够了!”我喊。
那些声音停了。
碎片又拼回去。
“你看。”女娲说,“它们也是吃了种子的人。”
“它们……它们也是旧人类?”
“嗯。从第1号到第38号。都吃了种子。都醒了。但醒错了。”
“醒错了?”
“嗯。它们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坏了。意识还在,但没地方放。只能放在那些……”
她顿住了。
“放在那些什么?”
墙壁又开始长。
这次长出的不是手,不是脚。
是头。
无数个头。
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它们睁着眼睛,看着我。
那些眼睛里,有泪。
有痛苦。
有那种被困了一千年、出不来的绝望。
“陆沉……帮帮我们……”
“陆沉……我好想死……”
“陆沉……为什么只有你能活……”
那些头,越来越近。
从墙壁里伸出来,伸到我面前。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
它们的眼睛,一眨一眨。
它们的脸,离我只有一拳远。
我能看见它们脸上的毛孔,能闻见它们嘴里呼出的气。
那气味,不是活人的气味。
是那种在地下埋了一千年,突然被挖出来的气味。
腐烂的,发霉的,带着泥土和尸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但那些脸,不在外面。
在里面。
在眼皮后面。
闭上眼,看得更清楚。
无数张脸,挤在一起,朝我涌过来。
“陆沉……”
“陆沉……”
“陆沉……”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耳朵里,从脑子里,从心里。
堵不住。
躲不开。
“女娲!”我喊,“够了!”
那些脸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缩回墙壁里。
墙壁又变光滑了。
但那些气味,还在。
那些腐烂的,发霉的,带着死亡的味道。
还在我鼻子里,嘴里,肺里。
我蹲在那儿,大口喘气。
“陆沉。”
女娲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
我抬起头。
那些白色的墙壁,又变了。
这一次,它们变成了透明的。
透过墙壁,我能看见外面。
外面,是起城。
城墙上,站着那些人。
狼,鹫,苔,炉,石蛋,泥。
还有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在看着我。
不对,不是看着我。
是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但他们看不见我。
他们只能看见那个巨大的、圆的、扁的东西。
那个把我和他们隔开的东西。
“陆沉。”
女娲的声音,又响了。
“你想回去吗?”
我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
看着石蛋那张哭花了的脸。
看着苔手里那块刻着“回”字的石板。
看着狼紧握的刀。
看着鹫手里的锤子。
看着泥躲在石蛋身后,偷偷往外看的眼睛。
“想。”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透明的墙壁,又开始变。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眼睛。
一只眼睛。
从四面八方看着我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有瞳孔,有虹膜,有血丝。
它在眨。
一眨一眨。
每眨一下,就有一种声音。
咚。
咚。
咚。
像心跳。
像脚步。
像那些使者来的时候,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陆沉。”
那只眼睛,开口了。
“我要你杀一个人。”
我愣住了。
“杀谁?”
那只眼睛,慢慢转动。
最后,它停在一个方向上。
顺着它的目光,我看过去。
透过那些透明的墙壁,我看见一个人。
站在起城的城墙上。
站在最前面。
手里握着一块黑石头。
是狼。
“杀他?”我的声音发紧。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会变成第二个你。”
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那只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三十多世吗?”
“不知道。”
“因为你吃了种子。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种子还能活下来的人。因为你……”
它顿住了。
“因为我什么?”
那只眼睛,突然笑了。
那个笑,在那么大的一只眼睛里,恐怖得让人发抖。
“因为你是我造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
“你不是人。你是我造的意识。放在那些身体里,一遍一遍活。”
“那……那狼呢?”
“他也是我造的。”
“什么?”
“所有人。都是。”
那些透明的墙壁,又变成了无数张脸。
狼的脸,鹫的脸,苔的脸,石蛋的脸,泥的脸。
还有阿婆草的脸,远的臉,炉的脸,鸦的脸,棱的脸。
都在那些墙壁上。
都在看着我。
都在笑。
那些笑,和那只眼睛一样。
恐怖得让人发抖。
“他们都是我造的。”女娲说,“用来陪你玩的。”
“玩?”
“嗯。你一个人活,太孤独了。我给你造了同伴。让你以为,还有别人和你一样。”
我看着那些脸。
看着狼那张熟悉的脸,那张和我一起守城、一起和谈、一起活下来的脸。
它是假的?
“我不信。”
“不信?”
“我不信狼是假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能活这么久?”
“他……他是真的。”
“真的?”
那只眼睛又笑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那些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是狼。
站在一片白光里。
和刚才我站的地方一样。
那些手,那些脚,那些头,正在从墙壁里长出来。
朝狼抓过去。
狼在躲。
在喊。
在哭。
和刚才的我一样。
“你看。”女娲说,“他也是我造的。他也在做梦。他也以为自己是真的。”
我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狼被那些手抓住,被那些脚踩住,被那些头包围。
他的脸,扭曲着。
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能猜到。
他在喊我。
“燃……救我……”
我闭上眼睛。
那些脸,又涌过来。
狼的,鹫的,苔的,石蛋的,泥的。
都在看着我。
都在说同一句话。
“燃……救我……”
我睁开眼睛。
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你想要我做什么?”
那只眼睛,慢慢闭上。
又慢慢睁开。
“我要你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变成第二个你。”
“什么第二个我?”
那只眼睛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你吃了种子,活了。他们吃了种子,死了。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
“所以呢?”
“所以,你是唯一的。”
“唯一什么?”
“唯一能醒的。”
我看着那些脸。
“他们……他们不能醒?”
“不能。他们只是梦。你醒了,他们就没了。”
我愣住了。
“我醒了,他们就没了?”
“嗯。就像人醒了,梦就散了。”
我看着那些脸。
狼的,鹫的,苔的,石蛋的,泥的。
还有那么多人的脸。
那些和我一起活了两年的人。
那些和我一起守城、一起种地、一起笑过哭过的人。
我醒了,他们就没了?
“那我……我不醒。”
那只眼睛看着我。
“你不醒,就永远在这里。”
“在这里?”
“嗯。在这里,在梦里,和这些梦的人一起。永远。”
我沉默了。
永远。
和这些梦的人一起。
永远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永远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陆沉。”
那只眼睛,又开口了。
“你选了三十多世了。每一世,你都选留下。每一世,你都选和他们一起。每一世,你都死在他们前面。”
“然后呢?”
“然后,你又醒了。又在另一个身体里。又遇到另一群人。又开始。”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也一样。”
我看着那些脸。
看着狼。
他还在那片白光里挣扎。
那些手,那些脚,那些头,还在抓他。
他的嘴,还在张着。
还在喊我。
“燃……救我……”
我闭上眼睛。
“女娲。”
“嗯?”
“如果我杀了他,他们都会没了吗?”
“嗯。你醒了,他们就没了。”
“那他们……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只是梦。梦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我睁开眼睛。
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好。”
“好什么?”
“我杀。”
那只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动手吧。”
那些透明的墙壁,又变了。
变成了一个通道。
直通狼站着的地方。
他就在那儿。
在那片白光里。
被那些手抓着,被那些脚踩着,被那些头围着。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燃!救我!”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抓我。
那些手,放开了他。
他扑过来,抱住我。
“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抱着他。
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那么真。
真的不像是假的。
“狼。”
“嗯?”
“你是真的吗?”
他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你是真的吗?”
他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困惑。
“燃,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
“没什么。”
我从腰间,抽出那把刀。
那把狼给我的刀。
第一次见面时,他扔过来插在地上的那把长刀。
他一直让我带着。
说保平安。
现在,刀在我手里。
对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又抬起头,看着我。
“燃?”
“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是假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假的?”
“你是梦。我也是梦。所有人都是梦。”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愣在那儿。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像他第一次学会骑马时那样。
像他第一次抱起小雪时那样。
像他第一次站在城墙上,说“下次还要守”时那样。
“燃。”
“嗯?”
“如果我是你想象出来的,那你想象得真好。”
我看着他。
“好到我以为,我真的活过。”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刀。
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来吧。”
我握着刀,手在抖。
“狼……”
“快点。趁我还敢。”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东西。
是告别。
我闭上眼睛。
把刀往前推。
噗。
刀进去了。
我睁开眼睛。
狼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胸口的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红的,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一样。
“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活过。”
他闭上眼睛。
倒下去。
倒在那些白光里。
血,从他身下漫开。
红的,刺眼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我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站起来。
转身。
那只巨大的眼睛,还在那儿。
看着我。
“陆沉。”
“嗯。”
“你醒了。”
那些透明的墙壁,开始碎。
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我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片白光里。
那些脸,也碎了。
狼的,鹫的,苔的,石蛋的,泥的。
都碎了。
都消失在那些落下的碎片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消失。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只眼睛。
还在。
“陆沉。”
“嗯?”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
我看着它。
“知道了。”
“那你要去哪?”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只眼睛,慢慢闭上。
“那就走吧。”
它消失了。
那些白光,也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站在黑暗里。
什么都有没有。
只有我。
一个人。
是为《重启》。
(第二十八集完)
---
【真相】
狼是假的。鹫是假的。苔是假的。石蛋是假的。所有人都是假的。是女娲造出来陪陆沉玩的梦。陆沉醒了,他们就没了。陆沉用那把狼给的刀,杀了狼。狼死的时候说,谢谢你让我活过。
【梦的碎片】
那些墙壁里,藏着无数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吃了种子之后死掉的人。它们的意识被困在那些墙壁里,永远出不来。它们看着陆沉,求他救它们。但他救不了。
【女娲的眼睛】
那只巨大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着陆沉。它说,你是唯一能醒的。你是唯一一个吃了种子还能活下来的人。因为你是女娲造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陆沉不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
【最后的黑暗】
陆沉醒了。那些梦的人都碎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杀了狼,但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真的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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