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二十三集:马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快的速度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奔跑的鹿,是飞过的鸟,是风从湖面上刮过去。   但现在,骑在这匹黑马的背上,感受着它在我身下起伏、奔腾、飞跃,我的答案变了。   最快的速度,是马。   是那种你骑上去之后,整个世界都在往后跑的速度。   是那种你还没看清前面的路,它已经带着你冲过去的速度。   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两条腿的人,而是四条腿的、能追上风的、能跑过一切的速度。   但马也会摔你,会踢你,会咬你。   它会让你知道,想骑它,得先摔够。   所以,当那些马第一次走进起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芒派人送马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五个人,五匹马,从东边的山坡上慢慢走下来。   城墙上的人看见了,喊起来。   “马!马来了!”   所有人都往城门口跑。   我也跑过去。   五匹马,站在城门口。   棕的,黑的,花的,白的,还有一匹枣红的。   比我想象的还高,还大。   它们的眼睛很亮,鼻子喷着气,蹄子刨着土。   送马来的人,是个年轻人,叫“风”。   芒那边的人。   他跳下马,走到狼面前。   “芒让我送来的。五匹。”   狼看着那些马,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我们的?”   “嗯。先给你们五匹。学会了,再给更多的。”   狼伸出手,想去摸那匹黑马。   黑马往后退了一步,喷了他一脸气。   风笑了。   “小心。它们认生。”   狼擦着脸,也笑了。   “认生好。认生的马,认主也认得牢。”   那五匹马,被牵进城里。   拴在大堂旁边的空地上。   整个起城的人都围过来看。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石蛋拉着我的手,使劲往前挤。   “阿弟能!阿弟能!让我看看!”   “看吧。”   他挤到最前面,看着那匹枣红马。   枣红马也看着他。   两个对视了很久。   然后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把头扭到一边。   石蛋笑了。   “它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是不认识你。”   “那怎么让它认识我?”   “喂它。跟它说话。摸它。”   他点点头,跑去找草了。   泥也跟着跑。   两个小孩,抱着一大捧草,跑回来。   石蛋把草递到枣红马嘴边。   枣红马闻了闻,然后张开嘴,慢慢吃起来。   石蛋的手在抖,但他没缩回去。   “它吃了!阿弟能!它吃了!”   泥也学着石蛋,把草递给旁边那匹花马。   花马也吃了。   两个小孩,站在马旁边,看着马吃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马不是用来看着玩的。   狼说,我们要学会骑。   学会打仗。   学会像芒的人那样。   风留下来教我们。   他是芒那边骑得最好的。   他说,他五岁就开始骑马,骑了二十年。   “骑马,不难。摔够了,就会了。”   他指着那匹黑马。   “谁先试?”   狼往前走了一步。   “我。”   他走到黑马旁边,抓住缰绳,踩着马镫,往上翻。   刚翻到一半,黑马往前一窜。   狼被甩下来,摔在地上。   尘土溅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围观的都笑了。   狼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再来。”   他又抓住缰绳。   这次他学乖了,先摸了摸马的脖子,跟它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踩着马镫,慢慢翻上去。   坐稳了。   黑马没动。   狼握着缰绳,脸上全是汗。   “然后呢?”他问风。   风笑了。   “然后,让它走。”   狼一抖缰绳。   黑马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了十几步,狼回头看着我们。   那脸上的笑,亮得刺眼。   “我骑上了!我骑上了!”   话没说完,黑马突然一窜。   狼又被甩下来。   这次摔得更重。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们跑过去。   “狼!狼!”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土。   但他在笑。   “没事。死不了。”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黑马旁边。   “再来。”   那天,他摔了十七次。   第十七次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上下全是伤,走路都晃。   但他骑上了。   骑了整整一圈。   从城门口到大堂,再从大堂回到城门口。   黑马慢慢走着,他在马背上坐着。   虽然晃得厉害,虽然随时可能再摔下来。   但他坐着。   一圈走完,他跳下来。   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但他还在笑。   那个笑,比太阳还亮。   “我会了。”   风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别人摔三次就不敢了。你摔十七次,还来。”   狼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不能不敢。”   “为什么?”   “我是首领。”   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狼拉起来。   “首领,你行了。”   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在学骑马。   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只要能走路的,都要学。   因为狼说,下次再打仗,我们要有自己的骑兵。   鹫学得最快。   他好像天生就会骑马。   第一次上去,就没摔下来。   第二次,就能跑了。   第三次,就能一边骑一边打铁——当然,只是比划。   风说他,是骑马的料。   鹫说,不是骑马的材料,是打铁打多了,手上稳。   苔学得最慢。   她怕。   怕高,怕摔,怕马。   第一次上去,刚坐稳就下来了。   第二次,抓着缰绳,手抖得厉害。   第三次,马刚走两步,她就跳下来了。   “不行,我不行。”   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苔。”   “嗯?”   “你看着我。”   苔看着他。   “怕什么?”   “怕摔。”   “摔了会死吗?”   “不会。”   “那怕什么?”   苔沉默了一会儿。   “怕疼。”   鹫点点头。   “疼是会疼。但疼完就好了。”   他伸出手。   “我扶着你。慢慢走。”   苔看着他那只手。   满是老茧,满是裂口,满是伤疤。   她伸出手,握住。   然后她上了马。   鹫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苔不抖了。   她看着鹫。   “可以了。我自己来。”   鹫松开手。   苔自己骑着,慢慢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看着鹫。   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甜。   石蛋和泥也要学。   两个小孩,站在马旁边,看着那高高的马背,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弟能,我们也能骑?”   “能。”   “摔了怎么办?”   “爬起来。”   石蛋想了想,点点头。   “好。”   他走到那匹枣红马旁边,抓住缰绳。   太高了,他爬不上去。   泥在下面托着他。   托了半天,托不上去。   风走过来,一把把石蛋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石蛋坐在马背上,脸都白了。   “阿弟能……好高……”   “高吗?”   “高……”   “往下看。”   他往下看。   泥在下面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羡慕。   “泥!我在上面!”   泥挥着手。   石蛋突然不害怕了。   他笑了。   “阿弟能,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泥在下面看着我。”   他骑着马,慢慢走。   泥跟在旁边跑。   两个小孩,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累了,石蛋跳下来。   泥接住他,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远一直没学。   他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骑马的人,一动不动。   我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远。”   “嗯?”   “你怎么不学?”   他看着下面。   “我骑过。”   我愣了一下。   “你骑过?”   “很多世以前。”他说,“那一世,我是草原上的人。骑马,射箭,打仗。”   “后来呢?”   “后来死了。死在马背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世,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然后呢?”   “然后醒了。又在另一个地方活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燃,我不想再杀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厌倦,有三十多世积累下来的累。   “那你这一世,想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   “想看着他们。”   他看着下面那些骑马的人。   “看着他们学,看着他们骑,看着他们活。”   “不骑了?”   “不骑了。”   我点点头。   “好。那就看着。”   那天晚上,狼来找我。   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浑身都是伤。   但他眼睛很亮。   “燃。”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他看着那些拴在空地上的马。   “我想给它们取名字。”   “取名字?”   “嗯。像给人取名字一样。”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们也是起城的。”他说,“它们帮我们打仗,帮我们打猎,帮我们活。应该有名字。”   我想了想。   “好。取吧。”   他走到那匹黑马旁边。   “你,叫黑风。”   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又走到那匹枣红马旁边。   “你,叫红云。”   枣红马甩了甩尾巴。   “你,叫花影。”   “你,叫白雪。”   “你,叫棕山。”   五匹马,都有了名字。   狼站在它们中间,一个一个念过去。   “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   他念完,转过身,看着我。   “燃,行吗?”   我看着那些马。   月光下,它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好像知道,自己有名字了。   “行。很好。”   狼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有点滑稽。   但很真。   那天夜里,我坐在城墙上,拿出石片。   月亮很亮,照着那些马,照着那些棚子,照着那些睡着的人。   “纪元后第二年,秋深。芒送来了五匹马。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狼给它们取了名字。整个起城都在学骑马。狼摔了十七次,学会了。鹫天生就会,一边骑一边比划打铁。苔怕,但鹫扶着她,她也学会了。石蛋和泥最开心,一个骑一个跑,笑了一整天。远没学。他说他骑过,杀过,不想再杀了。他看着他们学,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活。我看着这些人,心里又暖又疼。暖的是,他们在学新东西。疼的是,学会新东西,就要面对新敌人。下次打仗,他们要在马背上打了。但他们不怕。我也不怕。因为我们会在一起。”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城墙下,传来马的嘶鸣。   是黑风。   它在叫。   狼走过去,摸着它的脖子。   黑风安静下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人和马。   人和人。   人和城。   都在慢慢长在一起。   像根扎进土里,像藤缠在树上。   分不开了。   我站起来,走下城墙。   走进堂里。   火还烧着。   苔靠在鹫身上,睡着了。   狼坐在火边,抱着他那块黑石头。   石蛋和泥挤在角落里,两个小孩抱在一起。   远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看着火。   听着那些呼吸声。   马的嘶鸣从外面传来。   一声一声。   像在唱歌。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马的。   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属于起城的歌。   一首属于活着的人的歌。   我睡着了。   梦里,那些马也在。   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   它们站在城墙上,朝着月亮嘶鸣。   狼骑在黑风背上,朝我挥手。   苔骑着红云,鹫骑着花影,石蛋和泥挤在白雪背上。   远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都在笑。   我也笑了。   是为《重启》。   (第二十三集完)   ---   【马的名字】   狼给五匹马取了名字:黑风,红云,花影,白雪,棕山。这是起城第一次给动物取名。从今往后,它们不只是马,是伙伴,是家人,是起城的一部分。   【摔了十七次的首领】   狼摔了十七次,才学会骑马。但他每次摔完都爬起来,说“再来”。因为他不能不敢。他是首领。这个从东边逃来的难民,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担起最重的担子。   【鹫和苔】   “我扶着你。慢慢走。”鹫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他扶着苔,一圈一圈走。走到她不抖了,走到她自己骑了。这是起城最硬的人和最软的人,正在慢慢长在一起。   【石蛋和泥】   一个骑,一个跑。两个小孩,用最快乐的方式,学会了最危险的东西。石蛋说,因为泥在下面看着我,我就不怕了。有时候,勇气就是这么简单——知道有人在看着你。   【远的放弃】   他骑过,杀过,不想再杀了。三十多世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还在。他看着他们学,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活。这也许是另一种活法。   【下集预告】   冬天又来了。这是起城的第二个冬天。有了存粮,有了马,有了铁,大家不再害怕。但这个冬天,发生了几件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石蛋病了,烧得很厉害。泥守在他旁边,不肯离开。狼的马黑风,生了小马驹。还有,远突然倒下了。他活了三十多世,这一次,好像真的累了……